秦大夫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陈梅那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屋梁,脑子里空空的。
荣保端着粥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睁着眼,吓了一跳。
“你醒了?”
陈梅没动。
荣保把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秦大夫说,你醒了就喝点粥。粥是温的,不烫。”
陈梅还是一点反应没有。
荣保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的时候,陈梅开口了,“荣保。”
她忽然喊道。
荣保回头,只见陈梅的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你说……”她说,声音干涩得像两块砂纸在摩擦,“人死后会去哪儿?”
荣保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还小,虽然经历过一些事,但这种问题没人教过他答案。
好在陈梅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
她只是想把那句话问出来。问出来,心里就好受一点。
“你出去吧。”她说。
荣保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屋里又陷入黑暗。
陈梅慢慢坐起来,端起那碗粥。
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喝完粥,她放下碗,又躺下去。
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转。
陈兰小时候的样子,陈兰打工寄钱回来的样子,陈兰把她骗来缅北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她恨陈兰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陈兰现在站在她面前,她大概会扑上去,抱住她,然后哭个三天三夜。
可是陈兰失败了,被抓回去了。生死不知。
陈梅蜷缩在床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第二天,陈梅推开房门走进院子。
秦大夫正在廊下翻药材,荣保蹲在旁边帮忙。俞婷也在,坐在角落里择菜。
看见她出来,三个人同时停下手里的活,看向她。
陈梅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她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想晒晒太阳。”
秦大夫点点头,“晒吧。今天太阳好。”
俞婷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陪伴。
陈梅没拒绝。
两个人走到院子中央,在那排竹架旁边坐下。阳光劈头盖脸地洒在她身上,晒得人头皮发麻。
两人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陈梅忽然开口问道:“俞婷姐,你有家人吗?”
俞婷愣了一下,缓缓摇了摇头。
陈梅看着她,“你想他们吗?”
俞婷想了想,“想。但不敢想。一想就难受。”
陈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俞婷伸出手,覆在她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到几乎看不见梭温手上。
手温热干燥,带着择菜留下的草木气息。
俞婷说道:“别想了……那地方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没到最后,谁都不知道。”
陈梅抬起头看着她。
俞婷迎上她的目光,“我以前在里面的时候……见过一个人,被打得不成人形,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当晚。结果第二天,他又站起来了。虽然还是被打,但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她顿了顿,“你姐也是。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陈梅听着,眼睛里的那点火光又亮了一下。
俞婷继续道:“现在联系不上,不代表以后也联系不上。那地方现在乱,等乱完了,机会就来了。”
陈梅短暂沉默之后,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进了心里。
下午的时候,何垚又来了一趟。
站在院门口,看到的是陈梅坐在太阳底下择菜。俞婷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各自沉浸在自己手头的活计上。
何垚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秦大夫走到他旁边站定,“人看起来好多了。”他说道:“但心里的伤,还得慢慢养。”
何垚刚点了点头。
秦大夫看着他,问道:“你呢?你怎么样?”
何垚愣了一下,“我?”
秦大夫笑了,“你这两天跑医馆跑得勤。以前可不是这样。”
何垚笑着摇了摇头,开口道:“秦老,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要经历多少事才算完?”
秦大夫想都没想,就说道:“没完。活到老,经历到老。”
何垚苦笑,“您老这安慰人的方式,还挺别致。”
秦大夫摆摆手,“不是安慰你。是告诉你实话。人活着,就是扛事的。扛得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躺下。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垚莫名觉得这话有道理。
扛得过去就活着,扛不过去就躺下。
陈梅还站着,说明,她还在坚持。
何垚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还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心里莫名踏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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