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夕阳将潭江的江面染成了一匹流光溢彩的赤红锦缎。
村巷深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冒出青白色的柴烟,混杂着农家干草与熟饭的香气,在微凉的晚风中轻缓漫卷。
林啸从小山丘上漫步走下,步履轻捷无声。
推开老宅沉重厚实的坤甸木趟栊门,天井里已经亮起了一盏暖黄色的防雨壁灯。
厨房的案板前,林母正戴着老花镜,小心翼翼地切着一块色泽暗红、散发着浓郁海风咸香的硬实鱼干。
那是陈阿公特意差人从台山广海湾送来的顶级插盐梅香咸鱼。这种咸鱼选用深海大红鱼,捕捞上岸后直接在海船上用粗海盐层层腌制,在南海的烈日与海风下自然风干数月,肉质松软起花,带着一股醇烈至极的特殊咸香。
“阿啸,回来了?”林母抬头看见儿子,眉眼间满是笑意,“快来看看这块广海咸鱼,肉质干爽发红,骨头脆软,正是最顶级的成色。今晚咱们做个砂锅咸鱼五花肉煲,你爸惦记这一口整整三十年了。”
林啸洗净双手,挽起衣袖走到灶台旁:“妈,我来切肉。”
案板旁放着一块肥瘦相间、五层分明的新鲜土猪五花肉。
林啸指尖微动,短刀化作一片银光,五花肉被切成半寸宽、两寸长的均匀肉条;咸鱼则去头去骨,切成一寸见方的肥厚方块。
灶膛里的干荔枝柴燃得正旺,一口古旧的粗陶大砂锅稳稳坐上灶台。
林啸先往砂锅底抹了一层薄薄的纯正压榨花生油,待砂锅受热,放入剥好的大粒紫皮独头蒜、厚切老姜片和切段的红葱头。
随着刺啦一声轻响,热气猛烈蒸腾,生姜与葱蒜的辛辣香气在大火炙烤下迅速转化为醇厚的焦香。
紧接着,咸鱼块与五花肉条一同下入砂锅。
油脂在砂锅内滋滋爆响,五花肉的白脂受热迅速收缩蜷曲,逼出大量丰腴清澈的天然猪油;而咸鱼块在猪油的浸润与高温烘烤下,原本沉睡的浓烈咸鲜彻底苏醒,化作一股霸道深沉的气味,与蒜香、肉香瞬间交融在一起。
林啸顺着滚烫的锅沿烹入一小勺纯粮食米酒,再加入两块敲碎的小黄冰糖、少许纯酿生抽和两滴老抽调色。
酒气轰然挥发,带走所有的腥气,只留下纯粹的甘冽。
最后,倒入小半碗清泉水,盖上厚重的粗陶砂锅盖,转微弱的炭火慢焗细焖。
灶台的另一侧,一口小瓦罐里正煨着一锅清润解腻的冬瓜干贝土猪排骨汤。汤水澄澈微泛奶白,厚切的深绿老冬瓜炖至半透明,几粒色泽金黄饱满的淡干大干贝沉在盅底,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甘气息。
随着砂锅盖边缘冒出细密滚烫的白色气泡,咸鱼特有的鲜醇与五花肉的油脂焦香彻底渗透入味,连天井里的老龙眼树叶仿佛都被这股浓郁的烟火气熏染得愈发温润。
正堂的八仙桌旁,林父早已摆好了碗筷,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老白茶,满怀期待地望着后厨的方向。
“开锅喽!”
林母用两块厚棉布垫着砂锅双耳,将沸腾滚烫的咸鱼五花肉煲稳稳端上桌。
砂锅盖揭开的一刹那,浓稠滚烫的酱汁咕嘟咕嘟翻滚着微红的油泡。五花肉条被酱汁与咸鱼油彻底包裹,晶莹红亮,肥肉软糯透明如玛瑙,瘦肉紧实入味;咸鱼块焦黄完整,筷子轻轻一拨便散成细腻鲜咸的蒜瓣肉;底部的整粒大蒜瓣早已被焖得金黄软烂,吸透了海陆交融的精华汤汁。
林父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浸满酱汁的五花肉,连同一小瓣咸鱼肉一同送入口中。
咸鱼的强烈鲜咸瞬间引爆了味蕾,五花肉的丰腴肥美恰到好处地中和了咸味,油脂在唇齿间融化,冰糖的回甘与焦蒜的浓香紧随其后,层次丰富得令人叹为观止。
老汉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狠狠扒了一大口香甜软糯的米饭,喉咙剧烈滚动,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湿润的光泽。
“就是这个味儿……”林父声音哽咽,咀嚼着久违的滋味,“当年在加州的洗衣店地下室,冬天冷得骨头疼,夜里睡不着,梦里全是你奶奶在老灶台前做的这一锅咸鱼花肉。那个时候总觉得,这辈子要是能再坐在老宅堂屋里吃上这么一口,哪怕少活十年也值了。”
“爸,过去的日子熬完了。”
林啸盛了一碗清亮温润的冬瓜排骨汤,轻轻放在父亲手边:“如今规矩正了,天下平了,往后只有好日子,长命百岁。”
林父连连点头,端起茶碗大口喝着鲜甘的清汤,满脸皆是心满意足的笑纹。
正吃着饭,门外传来了轻缓而有节奏的扣门声。
村支书和族长陈阿公并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村里老学校的退休老教师,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叠厚厚的图纸与规划册。
“老林,阿啸,没打扰你们一家人吃饭吧?”陈阿公拄着拐杖,满脸堆笑地迈进门槛。
林母连忙放下碗筷,热情地拉过长凳请客人们入座,又要去后厨添盛热汤,被陈阿公笑着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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