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洛韦的反击没有等太久。
律师函发出后的第五天,一篇报道出现在了华盛顿最有影响力的政治新闻网站上。
标题是,
“国税局调查参议员?霍洛韦阵营质疑执法动机“
文章引用了“接近参议员的消息人士“,一个典型的政治匿名信源,说霍洛韦参议员“对国税局在预算审议前夕的调查行为感到震惊“,并暗示,“这不是第一次国税局被用来针对政治人物“。
文章还翻出了旧账,提到十几年前国税局被指控“针对特定政治团体进行额外审查“的历史争议,那个旧争议曾经导致国税局被国会公开听证、局长辞职、以及一系列的内部改革。
这篇文章的目的很明确,把林啸的调查,跟那个旧争议挂钩,让公众产生一个联想,
“国税局又在搞政治审查了。“
林啸看完这篇文章之后,没有愤怒,也没有慌乱。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想让我变成政治工具,那我就让所有人看看,我到底查的是什么。“
然后他继续工作。
在等待信托文件的日子里,林啸做了一件霍洛韦的律师团绝对不会预料到的事。
他没有待在华盛顿等。
他去了田纳西。
不是去纳什维尔,信托管理公司的所在地,而是去了一个更偏远的地方。
田纳西州东部,霍洛韦的选区,一个叫“松岭县“的地方。
霍洛韦在当选参议员之前,是松岭县的县长,他在那个县长大,上学,从政,一步一步走到了华盛顿。
松岭县,人口四万七千,是一个典型的美国乡村县,农业和木材加工是主要产业,中位家庭年收入大约三万八千美元,远低于全美平均水平。
林啸租了一辆车,从纳什维尔开了三个小时,到了松岭县。
他没有表明身份。他穿着便装,一件普通的灰色羽绒服,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巾,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他先去了县里的公共图书馆。
图书馆很小,一栋一层的小砖房,里面有一个年轻的图书管理员,一个戴眼镜的白人女孩,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小说。
“你好,我想查一些关于松岭县的历史资料。“林啸说。
“当然,你想查什么方面的?“
“县里的经济发展。特别是,“他想了想,“,我想了解一下这个县过去二十年的变化。“
女孩热情地帮他找了几本地方志和县政府的年度报告。
林啸在图书馆的角落坐下来,翻了一下午。
他发现了一些东西。
松岭县,二十年前,有三个大型的木材加工厂,雇佣了将近两千名工人,是这个县的经济支柱。
现在,三个工厂只剩一个了,另外两个在十五年前和十一年前分别关闭了。
失业的工人,大部分离开了松岭县,去了纳什维尔或者亚特兰大,剩下的人,靠着农业和一个小型社区大学勉强度日。
县里最明显的变化是,人口从二十年前的六万人,降到了现在的四万七千人。
而霍洛韦,他的政治生涯,恰恰是在这个县的经济衰退中上升的。
他不是靠“振兴经济“当选的,他是靠“许诺变革“当选的,他告诉选民,“华盛顿的问题在于,它拿走了你们的钱,却没有还给你们什么。“
这句话,在松岭县这样一个人口流失、工厂倒闭、年轻人逃离的地方,非常有效。
因为它说出了一个部分的真相。
华盛顿确实拿走了很多钱,通过联邦税。
但这些钱,大部分来自,像松岭县这样的地方的普通工人。
而像霍洛韦这样的人,用信托、用私人飞机、用游艇,逃避了他们应该交的那部分。
然后,他们反过来告诉选民,“你们的钱被华盛顿拿走了。“
而他们自己,在华盛顿,用着信托名下的湾流飞机和加勒比游艇。
林啸合上那些资料。
他走出图书馆。
松岭县的冬天,比华盛顿更冷,是那种干燥的、深入骨髓的冷。
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一辆老旧的皮卡车驶过,卷起一阵灰白色的尘土。
他站在县中心的主街上,看着两旁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门了,窗户上贴着“出租“的纸条,只有一家快餐店和一家五金店还亮着灯。
一个挂着“松岭县银行“招牌的砖楼,窗户上钉着木板,显然已经倒闭很久了。
这就是霍洛韦的选区。
这就是他政治生涯的起点。
一个正在死去的美国乡村。
而那个靠这个乡村的选票上台的人,在千里之外的加勒比海上,坐着信托名下的游艇,钓着鱼。
林啸的胸口,堵了一下。
不是愤怒。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安静的、像松岭县冬天一样冷的东西。
回到纳什维尔的酒店之后,林啸给肖打了一个电话。
“你去了松岭县?“肖问。
“嗯。“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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