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庭的时候,旧金山的冬阳正好从云层的缝隙里射出来。
一道金色的光,打在联邦法院白色大理石的台阶上,把每一级台阶都镀上了一层暖色。
林啸站在台阶最上面,看着这道光。
阳光的温度不高,一月份的旧金山,但那种金色的质感,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
他想起了他走进国税局洛杉矶办事处的第一天,那个灰色的隔间,积灰的文件夹,迈克在隔壁用卑微的语气给罗德里格斯打电话。
他想起了惠特菲尔德,那个光头退伍兵,在干洗店的后厨办公室里,用压低的声音威胁他“让你横着出去“。
他想起了赵永德,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矮胖男人,在金龙酒楼的后厨里,被他的【威压】压得满头大汗。
他想起了沙赫,那个在拉斯维加斯的赌场里被逮捕的地产商,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赌桌上四万美元的筹码。
他想起了索科洛夫,那个住在五十五平米公寓里的技术隐士,六个冷钱包,两亿美元,穿着一件褪色的灰色连帽衫。
他想起了陈启明,那个斯坦福博士,用慈善捐赠架构来逃避五千万美元税款的硅谷新贵。
然后,布莱克威尔。
六十二亿。
从一千九百美元,到六十二亿美元。
这一路,他走了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还在走。
恩格尔走到他旁边。
“你怎么样?“
“还好。“
“六十二亿。“恩格尔说,她的语气比平时柔了一个度,带着一种她很少表露的东西,不是感慨,是安静的满足,“美国历史上最大的个人逃税案判决,你创造了历史。“
“不是我,是十八个人。“
“你总是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恩格尔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来。
“合作愉快,凯文·林。“
林啸握了她的手。
恩格尔的手掌,干燥的、有力的,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多了半秒钟,然后松开了。
她转身走下了台阶,走向等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司法部的公务车,她拉开车门,钻进去,车门关上,车驶走了。
林啸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看到了苏珊。
苏珊站在台阶的中段。她没有看林啸,她在看天空。
旧金山冬天的天空,被那道金色的阳光切成了两半,一半是灰色的云,一半是蓝色的天。
她站在那里,穿着她的全黑“战袍“,看着天空,一动不动。
林啸走到她旁边。
“苏珊姐。“
她没有转头。
“赢了。“她说。声音很轻。
“赢了。“
“六十二亿。“
“嗯。“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了一句,不是对林啸说的,像是对着天空,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说的:
“志伟,你听到了吗?“
志伟。
她的前夫,那个在金门大桥上笑着拍照的男人,那个被投资人骗走了整个公司的斯坦福博士。那个说“他们连税都没交“的人。
苏珊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的嘴角,慢慢地,浮起了一个笑容。
不是“这小子有点意思“的笑。
不是“赢了“的笑。
是,
一种二十八年的重量,终于放下来了,的笑。
她转过头来看着林啸。
“谢谢你。“
林啸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这一天。“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她转身走下了台阶,走向停在路边的她那辆老旧的丰田凯美瑞,打开车门,坐进去,
她在车里坐了大约十秒,没有发动引擎,只是坐着。
然后她发动了车,开走了。
林啸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杰森从法庭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不是哭了,是激动的。
“凯文,六十二亿,我,我他妈的,“他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语言系统似乎过载了。
“深呼吸。“
“六十二,你知道这意味着,这够建,这够,“
“深呼吸。“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又吸了一口。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平了下来,但带着一种颤抖的真诚:
“我爸会为你骄傲的。“
他爸,那个在新泽西开了二十年便利店的印度移民。那个说“规矩就是规矩“的人。
林啸看着杰森。
“你爸会为你骄傲。“他说,“你也是这个案子的一部分,没有你的区块链分析,没有索科洛夫案,没有旧金山,没有这一切。“
杰森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走吧。“他说,“回去。我请你吃川菜。“
“你不是不能吃辣吗?“
“今天能。今天,什么都能。“
那天晚上,他们真的去了那家川菜馆。
林啸点了水煮鱼,,杰森点了酸辣汤。
吃完饭之后,杰森去结账了,林啸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旧金山的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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