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地群山褶皱深处,一条山溪顺着峡谷蜿蜒流淌,溪畔坐落着一座荒废已久的民间古陶窑。
窑场依山而建,黄土夯筑的巨大窑膛半埋在山体之中,外面搭着朽木搭建的窑棚,用来遮风挡雨。棚下堆着昔日制陶剩下的陶土、残破坯件,碎瓦片散落满地。窑棚最靠里的角落,稳稳蹲放着一只粗陶大瓮。
这只陶瓮是窑主亲手烧制。瓮体敦厚粗朴,土灰褐色,瓮口宽阔,瓮身布满手拉坯留下的一圈圈旋纹,瓮底厚重扎实。从前,这只大瓮专门用来储存干净山泉水。窑场干活的匠人、往来赶路的山民,走到窑棚,都能从这瓮里舀一瓢清甜泉水解渴。
守着这座古窑的,是一位老窑匠。
老窑匠一辈子和陶土、窑火打交道,捏坯、修型、装窑、烧火,样样手艺娴熟。他为人实诚厚道,烧出来的盆、罐、瓮,结实耐用,周边山乡百姓都愿意来这里买陶器。
山里行路艰难,古窑正好卡在进山出山的要道。老窑匠心地仁善,窑棚常年对外开放。不管是过路挑夫、采药人,还是走亲访友的乡民,累了都可以进棚歇脚,瓮中山泉水随便饮用,不收半分钱财。遇上赶路的穷苦人,遇上避雨的流浪者,老窑匠还会腾出棚下角落,给对方落脚过夜。
“水管够,棚下能遮风,有难处的人,便多歇几日无妨。”这是老窑匠常挂在嘴边的话。
灾荒与疫病席卷整片皖地群山。
田地干裂,溪河水位跌落,山野野菜被采掘一空。大量逃难流民顺着峡谷山道涌入,一批又一批疲惫饥饿的人,途经这座古窑。很多人长途跋涉,口干舌燥,浑身脱力,挣扎着挪进窑棚,只求一口水解渴。
老窑匠没有把窑棚关上。
他每日跋涉到上游山涧,一趟又一趟挑回清冽山泉,将那只粗陶大瓮装得满满当当。瓮里的水,源源不断供给逃难的流民饮用。有人饿得走不动,他拿出自己储存的杂粮,煮成稀粥分给众人;有人身上染病发热,他就在窑棚角落铺干草,让病人躺下避风,日夜照看。
古窑变成了乱世之中一处临时避难落脚点。大陶瓮之中的泉水,救了无数渴到濒死的路人。
粮食越来越少,老窑匠把自己的口粮不断分出,常常自己只喝几口瓮里的清水果腹。日复一日,近距离接触大批染病逃难者,疫病终究缠上了老窑匠的躯体。
那一夜,峡谷山风呼啸,冷雨淅淅沥沥拍打朽木窑棚。窑棚之内,还蜷缩着好几个高烧虚弱的逃难百姓,喘息声断断续续在棚下回荡。
老窑匠浑身滚烫,高烧灼烧血肉,视线一阵阵发黑,四肢酸软得几乎站不住。可他心里记挂着那只大陶瓮——白日挑来的泉水已经被喝去大半,瓮内水位很浅。夜里还会有逃难的人摸黑路过,若是瓮中无水,赶路的人连一口解渴的水都得不到。
他咬紧牙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抓起扁担水桶,想要再去上游山涧挑水回来,把陶瓮重新灌满。
脚步刚挪到陶瓮旁边,剧烈眩晕猛然袭来。老窑匠身体重重一晃,肩膀上的扁担脱手摔落在地,“哐啷”一声巨响。他整个人向前栽倒,胸口重重撞在粗陶瓮坚硬的瓮壁之上。
老窑匠,死在了他劳作一生的窑棚角落,倒在了盛满山泉的旧陶瓮身旁。
灾荒落幕,当地村落十室九空,幸存者陆续迁往山外谋生。热闹一时的古窑彻底废弃。
岁月风雨无情侵蚀,窑棚的木梁一根根腐朽断裂,棚顶木板大片脱落,雨水肆意灌进棚内。巨大窑膛裂口遍布,窑火早已熄灭多年。满地碎陶片被尘土枯叶掩埋,荒草从木板缝隙、黄土墙根疯狂滋长。
唯独那只粗陶大瓮,依旧蹲守在窑棚最内侧的老位置。瓮身蒙满厚厚的尘土,几道浅浅裂纹爬过陶壁,却依旧坚固完好。瓮口敞着,静静承接风雨落尘。
白日天光从残破棚顶缺口落进窑棚,旧陶瓮安安静静蹲在角落,只是一件废弃古旧陶具,看不出半分诡异异象。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整条峡谷,阴冷潮湿的山雾顺着溪谷漫进破败窑棚,异象便会如期而至。
空无一人的废弃窑棚,没有挑水的窑匠,也没有歇脚的过路人。那只蒙尘的粗陶大瓮,会在无人触碰之下,瓮口缓缓升腾起阵阵湿润白汽。
汩汩……汩汩……
瓮内传来流水涌动的轻响,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源源不断将清冽山泉水倒入瓮中。瓮身跟着微微轻轻晃动,白汽袅袅缭绕在瓮口周边。好似老窑匠依旧守在窑棚,刚刚从山涧挑回泉水,把大陶瓮灌得满满当当,等候那些深夜途经此地、口干舌燥的苦难路人,前来舀水解渴。
白汽升腾、汩汩水声持续一阵之后,慢慢消散褪去。陶瓮重归死寂,依旧蹲在尘土枯叶之间。仿佛夜里水汽翻涌、瓮内流水响动,仅仅只是夜间山涧湿气遇冷凝结、风雨穿过破棚的虚妄幻听。
山里老辈代代口耳相传,夜半陶瓮冒白汽、传汩汩水声,是老窑匠放不下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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