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省群山之间,一条大河蜿蜒奔流。河道转弯处,坐落着一处古老渡口。
两岸山民往来赶集、走亲访友,都要依靠渡口渡河。渡口停靠着一艘宽大木渡船,整船由老杉木打造,船身宽厚,吃水平稳。船尾立着长竹篙,船舷横放两支沉重木船桨。
平日里,河水汤汤,渡船往返两岸。竹篙点破水面,船桨划开浪花,哗啦水声日复一日回响河畔。
守着渡口的,是一位老艄公。一辈子守在这条大河之上,以摆渡为生。寒来暑往,风雨无阻。无论清晨还是深夜,只要岸边有人呼喊渡河,老艄公便会撑篙开船,送人去往对岸。
他心性宽厚,穷苦百姓拿不出渡资,他也照样摆渡,分文不取。遇上老人孩童,还会伸手搀扶,小心护着上船下船。渡口两岸的乡民,人人都念着老艄公的好。
灾荒与疫病席卷山河之后,两岸村落残破,百姓流离。无数逃难的难民,拖家带口奔跑到这条大河岸边。大河横亘在前,想要逃向对岸求生,就必须渡过这条河。
渡口,成了难民求生的一道关口。
老艄公看着岸边大批饥寒交迫、满身伤病的逃难之人,心中不忍。他放下一切规矩,不分昼夜撑船摆渡。白日渡,黑夜也渡。
竹篙撑得手掌开裂出血,双臂酸胀麻木。一艘木渡船,一趟又一趟往返滔滔大河之上,把一批又一批难民送往河对岸,给他们一条活下去的出路。
粮食紧缺,老艄公自己省吃俭用,还把家里仅剩的干粮分给登船的饥民。遇上病重走不动路的难民,他便弯腰搀扶,背人登船。
大河河水冰冷,夜里河风刺骨。老艄公日日接触染病难民,日夜操劳,身体一点点被拖垮。疫病终究缠上了他。
那一夜,暴雨倾盆,河水暴涨,浪涛拍打着河岸哗哗作响。大雨之中,岸边又传来微弱的哭喊呼救,还有一批难民被困在河滩,急着渡河逃命。
老艄公浑身滚烫,高烧不退,意识已经开始昏沉。可听见岸边的呼救,他不肯躲进棚屋歇息。他挣扎着起身,踉跄踩进河滩泥水之中,登上那艘陪伴自己一生的木渡船。
他要撑船,再渡一批苦命人过河。
双手握紧沉重竹篙,奋力向河底撑去。渡船刚刚驶离河滩,湍急河水汹涌冲撞船身。一阵剧烈眩晕袭来,老艄公气力彻底耗尽。他手一松,竹篙滑落水中,身体重重歪倒在船板之上。
老艄公,死在了漂泊于大河之上的渡船里。
之后,洪水数次泛滥,两岸人烟凋零。侥幸活下来的难民四散远走,古渡口彻底荒废。
岁月悠悠流转,河水潮起潮落。渡口的石台阶被洪水冲得残缺不全,摆渡的棚屋腐朽坍塌。那艘老杉木渡船,被一次大水推回河滩,搁浅在厚厚的淤泥之中。
船身被河水浸泡多年,木板腐朽开裂,船板多处缺损,船舷长满青苔水草。竹篙断裂半截,斜靠船边,两支木船桨依旧横放在船舱,布满污泥。白日河水缓缓流淌,旧渡船静静卧在河滩淤泥之间,只是一艘废弃朽坏的旧木船,看不出半分诡异。
可每当夜幕沉沉降临,夜色笼罩大河两岸,阴冷水雾从河面升腾漫上河滩,异象便如期而至。
整条河畔空无一人,渡口没有行人,船上不见艄公。那艘深陷淤泥的腐朽渡船,会挣脱淤泥束缚,缓缓浮起于河面。
哗啦……哗啦……哗啦……
木船桨凭空来回摆动,拨击河水,浪花四溅。渡船无人操控,独自在宽阔河面上来回漂荡。时而驶向对岸渡口,时而又调转船头漂回原处,一遍一遍重复着往日摆渡的航线。仿佛老艄公依旧站在船板之上,握着船桨竹篙,夜复一夜,想要接送苦难之人渡河求生。
渡船来回漂荡,拨水之声夜夜不绝。
等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拂晓晨光穿透河面浓雾。哗啦的划水声骤然停歇。木渡船顺着水流,重新搁浅回河滩淤泥原处,依旧腐朽破败,满身污泥青苔,仿佛整夜河面飘荡,只是河水暗流推动船只带来的虚妄幻景。
山中老辈代代相传,夜半渡船自渡,是老艄公放不下的执念。
老艄公一生摆渡渡人,灾荒年月不分昼夜运送难民渡河逃命,身死之时尚在船上,心愿未了。肉身归于尘土,悲悯执念依附这艘相伴一生的木渡船。人亡,摆渡未歇。每夜渡船自行漂荡,他依旧期盼能够载上受苦难民,渡向生的彼岸。
老艄公残念本性良善,并无害人之心。但古渡口河滩,灾年无数难民殒命河畔,这片水土淤积厚重阴冷阴煞之气。若是生人深夜靠近河滩渡口,登上腐朽渡船,伸手摆弄船桨竹篙,便会被执念缠扰,沾染河畔阴寒。
沾染阴煞轻者:
睡梦之中置身茫茫河畔,腐朽木渡船在河面来回漂荡,哗啦划水声不绝于耳。醒来之后心神疲惫沉重,心底漫开深重悲悯悲凉,耳畔偶尔恍惚传来划水浪响,精神倦怠,容易心神恍惚。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