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常有纸人伫立的荒野古道,秋意愈发浓重。我向西前行,去往一座早已消亡的老村落遗址。
岁月流转,村庄搬迁,屋舍夷为平地,良田覆盖断垣,唯独村口那一口老石井,依旧留存至今。
石井年岁久远,青石垒砌井壁,井口宽大,井水早已干涸大半,井底积满落叶淤泥。荒草缠绕井沿,四周没有人家,孤零零伫立在田野中央。
当地流传一桩令人心底发寒的旧事。
每到夜深,尤其是月亏无月的夜晚,古井边上,时常传来女子幽幽的哭泣声。哭声细细弱弱,悲悲切切,断断续续从井口飘出,回荡在空旷田野。若是有人好奇,走到井边,俯身朝井口向内张望,井水残水映照出的倒影,并不是自己的面孔。
那水中会浮现一名身着旧时代蓝布衣衫的年轻女子,泪眼婆娑,静静仰望着井口之上。
多少年来,深夜路过这片田野的行人,不止一人听过井边泣声,见过井中异影。老一辈反复叮嘱乡人:夜里万万不要靠近这口古井,更不要低头向井里窥探。
午后的天光昏沉,薄雾浮在田野之上。乡间小路曲折,沿途都是收割完毕的田地,到处是枯黄的秸秆。旧日村庄已经消失,土屋、院墙尽数不见,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农田。
步行将近一个时辰,那口古井终于出现在田地之间。
一圈厚重的老青石围成圆形井口,石块风化严重,布满深浅斑驳的裂痕,石缝之中钻出杂草藤蔓。井栏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滑,是无数代人汲水触摸留下的痕迹。向内望去,井很深,下半截幽暗漆黑,底部浅浅积着一滩死水,水面浑浊,漂浮枯枝落叶。古井四周,零星散落几片破碎旧瓦,是昔日村落仅存的痕迹。
接待我的老人名叫孙德厚,八十三岁,儿时便居住在这座村庄,亲眼见证村子衰落搬迁,也听过古井背后那段悲伤往事。老人手里拎着竹凳,坐在离古井十余步远的田埂,不愿靠近井沿,苍老的声音,缓缓揭开埋藏在石井深处的悲剧。
几十年前,这里还是热闹的孙家洼。百十户人家聚居于此,这口古井,是全村赖以生存的水源。日日清晨黄昏,村中妇人提着木桶,来来往往,在此挑水洗衣,井边终日人声不断。
村里曾有一位姑娘,名叫阿秀。
阿秀生得清秀,性情温顺,心灵手巧。奈何命运坎坷,年少父母早早离世,寄居于叔婶家中。长大之后,叔婶贪图彩礼,强行要将她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乡男人。阿秀心中万般不愿,却孤苦无依,无处诉说委屈。
她心中有心仪的少年,两情相悦,却地位贫寒,拿不出彩礼,无力将她带走。
婚期一天天逼近,阿秀日日以泪洗面。她苦苦哀求叔婶,换来的只有呵斥与逼迫。世间之大,却没有一处可供她容身。
出嫁前一日的深夜,夜色漆黑,没有月光。满心绝望的阿秀,独自一人悄悄来到村口古井边。
万念俱灰之下,她纵身一跃,坠入深深古井之中。
第二日清晨,村民到井边打水,才发现了悲剧。众人慌忙下井打捞,可一切为时已晚。年轻姑娘的生命,永远埋葬在了这口冰冷深井之内。
阿秀离世之后,村中一片唏嘘叹息。草草置办薄棺,将她安葬在古井不远处的田埂之下。
悲剧落幕,可古井,从此变得不再安宁。
出事之后没过多久,怪事便开始发生。
最先听见哭声的,是起早赶路,路过村头的货郎。那时候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天色朦胧。古井旁边,隐隐传来女子低声哭泣,呜咽悲戚,声声饱含无尽委屈。货郎四下张望,旷野空空荡荡,看不到半个人影。哭声,就是从古井的方向飘出来。
货郎心中惶恐,不敢多做停留,快步匆匆离去。
起初村里人只当是风声错觉。可往后,怪事频频上演。
夜半守家晚归的村民,走在村口路上,屡屡听见井边幽幽哭泣。哭声时断时续,悲伤凄楚,听得人心头发闷。
有村里胆大的汉子,夜里手持火把,专门来到古井周边搜寻。火把照亮井边四周,空地之上空空如也,不见任何人。可只要停下脚步静心聆听,那女子的啜泣,依旧从幽暗井口之内悠悠传出。
真正令人恐惧的,是井水中的异影。
那是一个夏夜,月色朦胧。村中一名青年,深夜外出归来,路过古井。耳边隐约传来女子哭声,好奇心驱使,他一步步走到井沿,俯身,低头朝着井下积水看去。
浅浅死水,本该映照自己的脸庞。
可水面之上,倒映出来的并不是他。
水影之中,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面色苍白,双眼通红,脸上满是泪痕,正静静地,仰着头,向上凝望井口。
青年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大叫一声,向后重重跌倒在地,连滚带爬逃离古井。回到家中之后,便高烧梦魇,昏睡数日。梦里反复看见那一张含泪的女子面孔,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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