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怀远那片夜夜传出婴啼的老竹林,我一路向北,去往淮河大堤内侧一处废弃古村落。
几十年前淮河水患频发,大堤内侧低洼地带的村落年年遭受洪水侵扰。后来政府组织移民搬迁,整村百姓集体迁出,老屋全部被舍弃。人去村空之后,房屋任由风雨侵蚀,土墙坍塌,屋顶朽坏,街巷长满荒草灌木,彻底沦为一座无人荒村。
我要探访的,便是当地人口中的老顾圩。
这座村子流传一则诡异旧闻:村子已经荒废几十年,村内没有一户人家居住,可每到夜深,荒村幽深的巷弄里,依旧会响起“梆、梆”的打更梆子声。
梆子节奏沉稳,一声慢,一声缓,伴随着苍老沙哑的吆喝,回荡在断墙残屋之间。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清清楚楚,就如同旧时的打更老人,依旧走在街巷之间巡夜守更。可整座村子,早已空无一人。
坐乡村小巴抵达临近集镇,已是黄昏。天边残阳被厚厚的云层压住,大地蒙着一层灰黄。集镇距离老顾圩还有七八里土路,没有班车通行。我背着帆布包,踩着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徒步前行。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淮北田野,收割过后的田地空旷辽阔,晚风吹过,卷起阵阵尘土。
越靠近荒村,路上人烟越发稀少,沿途看不见行人,只有零星飞鸟从田地上空掠过。
行走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土岗,老顾圩的轮廓终于铺展在眼前。
整片村落静卧在洼地之中,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残破土屋。黄土夯筑的院墙大片坍塌,不少房屋屋顶瓦片尽数脱落,木梁椽子裸露在外,发黑腐朽。一条条旧时街巷被半人高的野草、荆棘填满,野枣树、构树从院墙缝隙、屋基底下疯狂生长。村口的老槐树依旧活着,枝干虬曲,树冠庞大,落下来满地枯黄树叶。
全村看不到一缕炊烟,听不见鸡鸣犬吠,死寂沉沉,只有风穿过残破屋舍,发出呜呜的回响。
提前约好的本地老人名叫顾守义,八十七岁,土生土长的老顾圩人,亲身经历过整村搬迁。老人腿脚不便,由晚辈骑电动车送到荒村村口。他拄着一根枣木拐杖,目光望着满目疮痍的故土,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怅然。
“以前这村子热闹得很,几百口人住在这里。鸡鸣狗叫,孩童打闹,大街小巷人来人往。一到夜里,就有打更的顾老爹,敲着梆子,绕着全村巡夜。”
旧时皖北村落,没有钟表,夜里全靠打更报时。打更人手拿木制梆子,入夜之后,按照时辰巡遍全村街巷,敲击梆子,高声吆喝,提醒村民时辰,防火防盗。
老顾圩当年的打更人,姓顾,村里人都叫他顾老爹。
顾老爹无妻无子,一辈子孤孤单单守在村子里。年纪大了之后,就接下打更这份差事。每到入夜,无论寒冬酷暑,刮风下雨,他就提着一盏旧马灯,手里攥着那只老榆木梆子,从村头走到村尾。
梆——梆——
梆子声声,穿透沉沉夜色。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寒夜里,苍老沙哑的吆喝声,回荡在家家户户的院墙之外。
村里人都敬重这位老人。夜里谁家失火,谁家进了野物,只要听见动静,顾老爹总是第一个赶过去帮忙。冬天下大雪,他巡夜的时候,还会顺手把倒在路中间的树枝石块挪开,怕夜里赶路的人绊倒。
打更这份活,没有多少酬劳,大多是乡里乡亲,各家凑一点粮食粗粮,接济孤苦的老人。顾老爹不在乎报酬,守着村子,守着这只梆子,一做就是几十年。
变故发生在洪水到来的那一年。
那一年淮河水位暴涨,大水步步逼近老顾圩洼地。政府下达通知,整村需要紧急向外搬迁。村民们收拾家当,拖家带口,陆陆续续撤离故土。
大部分人都搬走了,唯独顾老爹不肯离开。
他年岁已经很高,一身老毛病,故土情结极重。一辈子生在老顾圩,活在老顾圩,不愿意抛下居住一生的村子去往陌生他乡。晚辈轮番来劝,邻里苦口婆心开导,老人只是摇头。
“我生在这里,死也要死在这里。村子在,我就在。”
搬迁的期限截止,最后一批村民也不得不撤离。大车小车,人走光了,偌大的村子,就只剩下顾老爹一个人留守。
洪水还没有漫进村子,夜晚,空荡荡的街巷,依旧会响起梆子声响。
马灯昏黄摇曳,孤孤单单的身影,依旧按照旧习惯,一村一村巡巷打更。偌大荒村,只有老人的脚步声、梆子敲击声,在断墙之间来回飘荡。
洪水到来前的一个雨夜,狂风呼啸,冷雨倾盆。
留守在附近大堤上的村民,隔着很远,依旧听见荒村里面传来熟悉的梆子声,一声接着一声,还有那苍老的吆喝,在风雨之中隐隐传来。
那是村里人最后一次听见顾老爹的打更声。
等到雨停水退,人们回到村子查看灾情,在村中间那条主巷的断墙底下,找到了顾老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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