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蚌埠小蚌埠老渡,我沿着淮河大堤往西,一路赶回淮南。
淮南紧靠淮河,长长的淮北大坝横亘在平原之上。高高的土坝,泥土层层夯实,绵延数十公里。它守护坝内无数村庄田地,可这道堤坝,也见证过洪水肆虐的惨状。
几十年前特大洪水,堤坝岌岌可危,无数百姓上堤抗洪。大水漫溢之时,不少人被汹涌洪水卷走,永远留在了淮河之中。
当地代代流传,每逢雨夜,大坝之上,会有游荡的黑影,伴着断断续续的哭声,沿着坝顶来回踱步。当地人称之为坝上夜哭鬼。
我寻访的地点,是淮南北郊一段老坝段。如今新的防洪大堤已经修缮加固,这一段旧坝,大半已经废弃。坝上长满野草灌木,少有人夜里到此走动。
在堤坝脚下的临河村落,我找到了一位曾经参与过抗洪的老人,姓魏,今年七十八岁。
傍晚,秋风凛冽,淮河水面泛着灰沉沉的波光。我们坐在魏家院子的石桌旁,院外就能看见那道巍峨古老的土坝。
魏老汉卷开袖口,胳膊上还留着当年抗洪抢险,被麻绳磨出来的陈旧疤痕。
“那一场大水,我一辈子忘不掉。”老人点起烟,眼神望向远处的大坝,“洪水漫上来的时候,昏天暗地。男女老少全都上坝扛沙袋,黑夜大雨,到处都是呼喊声。可河水太凶,还是卷走好几个人。”
那是上个世纪的特大汛期。
连天暴雨,淮河水位疯涨,浊浪拍击坝体。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黑夜冒雨扛沙袋加固堤坝。雨幕漆黑,手电光芒微弱,脚下泥泞湿滑。
有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名叫小海,新婚才一年。为了守住村子,整夜在坝上奔波,扛沙袋、堵管涌。
夜半,一处坝角突然溃口,浑浊洪水汹涌往外喷涌。所有人拼命往缺口抛掷沙袋。脚下泥土被大水泡得松软,小海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重心,直接摔进翻滚的洪水里。
洪水力道骇人,一瞬间就把人卷远。岸上众人拼命伸手去拉,火把、手电四处照射,只看见滚滚黄浪,再也寻不见人影。
同一天夜里,还有一位中年妇女,给坝上抢险的丈夫送饭,雨夜路滑,失足从坝顶滑落到湍急河中,同样被大水吞噬。
洪水退去之后,村里人沿着河岸搜寻多日,始终没有打捞到两具遗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家人只能在坝脚烧纸,立两处衣冠冢。
大水过去了,日子慢慢回归平静。可怪事,就此留在了老坝之上。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夜里巡坝的护坝员。
每逢阴雨天,尤其是秋雨连绵的夜晚。走上老坝坝顶,远远就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有男人压抑的呜咽,也有女人幽幽的悲啼,声音忽远忽近,顺着坝顶随风飘荡。
护坝员打着手电顺着声音找过去,雨雾朦胧之中,能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在高高的坝顶上来回走动。影子身形依稀,一个是年轻男子,一个是妇人。可手电光束一照过去,黑影便消散在雨雾当中,原地只剩下荒草在风雨里摇晃。
最初护坝员以为自己连日熬夜,精神恍惚,产生幻觉。可后来不止一个人撞见这件怪事。
附近村子,偶尔有年轻人走夜路抄近道翻越旧坝。雨夜途经坝顶,也听过那哭声。有人胆子大,朝着黑影喊话,得不到任何回应,哭声依旧悠悠荡荡,人影飘忽不定,始终隔着一段雨雾,看不清五官样貌。
村里老一辈告诫后辈:阴雨天夜里,千万不要走那一段老坝。听见哭声,不要搭话,不要回头,快步离开就好。
有一年秋雨,村里一个小伙子不信忌讳。夜里喝酒归来,贪图近路,硬要从旧坝顶上走回家。那一夜细雨蒙蒙,坝上风很大。
走到半道,耳边便响起了哭声。
幽幽的,就在不远处。雨雾当中,两个黑影就在前面坝脊上缓缓踱步。小伙子酒劲上头,非但不怕,还对着黑影大声呵斥,捡起土块朝着影子扔过去。
土块穿过黑影,直接落在地上,没有半点阻挡。
哭声骤然停下。
两道黑影,缓缓朝着小伙子的方向飘过来。
酒意瞬间吓醒大半,小伙子吓得魂飞魄散,转身连滚带爬往坝下跑,摔得满身泥泞,跌跌撞撞冲回村子。回到家中便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念叨:别拉我,不要拽我。
家人慌了神,请来村里老人。黄昏时分,带着纸钱、供品,来到坝脚衣冠冢前焚烧祭拜,诚恳道歉,祈求亡魂不要为难活人。折腾两天两夜,小伙子才慢慢退烧清醒。
病好之后,他再也不敢靠近那一段老坝,逢人便告诫旁人不要冲撞坝上的孤魂。
“它们不主动害人。洪水夺走性命,尸骨沉于河底,回不了家。魂魄便被困在这片曾经拼命守护的堤坝上。每到下雨,大水的记忆浮现,就会在坝顶徘徊哭泣。”魏老汉重重吐出一口烟雾。
我听完故事,独自走上那道废弃旧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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