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寿县大郢子离开之后,我一路向东,奔赴怀远。
淮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大弯,沿岸早年兴办过不少乡镇工业园。时代浪潮褪去,工厂倒闭,工人四散离去,大片厂房被遗弃在旷野边缘。断墙、生锈钢架、紧闭的铁皮卷闸门,荒草从水泥地的裂缝里疯长出来。
我要寻访的,是城郊一处废弃老工业园。
当地不少夜间跑运输的货车司机、附近村落的村民,都传这片荒园夜里不太平。
事情的源头,发生在十多年前。
那时候工业园尚且红火,园区里面有一家小型粮食加工厂。厂子不大,二十来个工人,昼夜两班倒,加工稻谷小麦。厂里有个五十出头的装卸工,姓王,大伙都叫他老王。老王家里负担重,子女读书,老母亲生病,他便拼命干活,别人不愿接的夜班,他全都接下来。
那年梅雨季,连日阴雨,地面到处湿滑。
一天后半夜,凌晨两点多,夜班车间正在赶工,传送带轰鸣,机器隆隆作响。老王推着满载粮食麻袋的铁皮手推车,准备往仓库里卸货。仓库门口是厚重的铁质卷闸门,半拉着,留一道进出的口子。
地面积了雨水,又混着洒落的谷糠,滑得厉害。
满载麻袋的推车太重,老王脚下一滑,整个人连同推车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扑去。沉重的铁推车直接撞向正在下落的卷闸门,那道巨大铁皮闸门瞬间下坠闭合。
一声沉闷巨响。
惨剧就在刹那之间发生。
等到车间其他人听见动静跑过来,一切已经晚了。老王被坠落的卷闸门压在底下,当场就没了气息。
一条人命,丢在了深夜的仓库门口。
后来厂里出钱私了赔偿家属。没过两年,行情下行,粮食加工厂经营亏损,直接倒闭关门。整座工业园随之慢慢萧条,一家接一家工厂搬走,只剩下空荡荡的楼房,锈蚀的机械设备。
人去楼空,怪事,就跟着来了。
最初发现异样的,是夜里路过此处的大货车司机。
工业园紧挨着国道,很多跑长途的司机,深夜会把车子停靠在园区外围路边休息睡觉。有几个人夜里睡在驾驶室,半梦半醒之间,总能听见园区深处传来动静。
哐当,哐当。
是铁皮手推车,车轮碾压在水泥地上,颠簸滚动的声响。
还有沉重麻袋拖拽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脚步声拖沓缓慢,来来回回,在废弃厂房之间游荡。
声音来自早已锁死、荒无人烟的粮食加工厂区。
厂房大门牢牢锁死,铁皮卷闸门死死落下,围墙完好,不可能有人偷偷溜进去干活。一开始司机以为是错觉,或是野猫野狗弄出来的响动。可越来越多人遇到一模一样的怪事,流言就在货车司机圈子里面传开。
附近村子有两个年轻小伙子,不信这些鬼神说法。夜里结伴,带着手电筒翻墙翻进废弃工业园探险。
深夜十一点,月光惨白,荒园之内杂草齐膝,到处都是破碎玻璃,生锈的机器骨架静静矗立在黑暗里。整座园区死寂,只有风吹铁皮的呜呜声响。
两人一路摸索,走到当年出事的仓库门口。
那道夺去过性命的铁卷闸门依旧还在,锈迹斑斑,牢牢闭合。
就在二人拿手电照亮卷闸门打量的时候。
仓库的内部,传来清晰无比的推车滚动声。
哐当……哐当……
由远至近,仿佛有一个人,正推着沉重的货车,朝着卷闸门这边走过来。车轮碾过坑洼水泥地,每一声都清清楚楚。
两个年轻人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厂房大门锁死,仓库四面围墙封闭,里面根本不可能有人。
手电光束疯狂四处扫射,仓库门窗全部封死,看不见半个人影。可推车的声音没有停下,一步步,越来越靠近闸门内侧,就好像下一秒,那扇锈迹铁皮门就要被里面的推车给撞开。
其中一个小伙子吓得大叫一声,两个人转身不顾一切,跌跌撞撞向着围墙方向狂奔,连滚带爬翻出工业园,头也不敢回地跑回村里。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年轻人敢夜里进去探险。
我抵达工业园的时候是下午。
站在国道边上远远望去,一大片灰扑扑的厂房匍匐在旷野之上。铁丝网围栏锈蚀断裂,荒草爬满墙根。当年的粮食加工厂就在园区靠内侧,那扇出事的铁卷闸门,铁锈红褐,牢牢扣在门框之中。
我联系上一个早年在这家工厂上过班的老工人,姓刘,家就在旁边的村子。老刘如今六十多岁,当年的夜班,他就在车间,亲眼目睹过那场意外。
我们坐在国道边的小卖部屋檐下,他抽着烟,跟我细说往事。
“老王那个人,老实巴交,闷头干活,一辈子勤勤恳恳。出事那天夜里,还念叨,多挣点钱,给老母亲抓药。”老刘烟雾缭绕,眼神落寞,“他走得太急,活没有干完,麻袋还没有卸完,人就没了。”
按照老辈人的说法,执念深重的亡魂,会一遍遍重复生前最后没有做完的事情。
人死在了夜班卸货的岗位上,魂魄困在此地,日复一日,永不停歇推着那辆不存在的铁皮推车,在空荡荡仓库来回奔走,一遍一遍,想要完成那一场没有做完的活计。
“它害人吗?”我问道。
老刘摇了摇头。
“这么多年,没有听说谁被它伤害。夜里听见声响的司机、翻墙进去的后生,顶多被吓个半死。它只是在干活。”
夕阳缓缓沉向地平线,暮色笼罩整片废弃工业园。
我背着帆布包,拿着录音笔,顺着破损的铁丝网缺口走进去。脚下干枯野草被踩得沙沙作响。走到仓库门外,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布满锈坑的铁质卷闸门,铁皮冰凉刺骨。
仓库里面一片漆黑,什么声音都没有。
白日阳光之下,这里只有废墟与荒芜,听不到半分推车响动。
可我能够想象,每当深夜降临,万籁俱寂的时候,这片空无一人的厂房深处,会再度响起那沉闷的哐当、哐当。
一个早已死去的装卸工,还在永无止境,推着那一辆沉重的手推车。
没有怨毒,没有索命。
只有一个普通人,放不下生前那干不完的活。
离开工业园,我回头望向那片沉沉黑影。淮河的风掠过废弃厂房,铁皮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如同旧时代劳动者无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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