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来得猝不及防。

刘易跟着王建民熬完第三轮急诊夜班时，白天依旧闷热难耐。柏油路被烈日烤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像踩着融化的糖浆。

可仅仅一夜，画风骤变。

后半夜起了风，绵绵细雨下个不停，不大却密，整座城市都被浸得湿漉漉的，凉意彻底浸透下来。

凌晨天没亮透，刘易走出急诊楼。路边路灯映在积水路面上，晃出一片片零碎的金光。

他站在屋檐下，脱下白大褂搭在手臂上。贴身的洗手衣潮乎乎贴在后背，冷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浑身发紧。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刘易照常去上课。只是心底莫名发沉，总觉得悬着点什么，让人踏实不下来。

课间，他给傅景发条消息，告知下午诊室正常接诊，顺带问候了一句老师的身体。

消息发出去，没有任何回复。

刘易只当傅景文事务繁忙，没再多打扰。

下午两点，刘易准时坐到小诊室。刚摆好脉枕，门口就探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叶朝露。

她没穿工装，一身浅色薄衫，长发随意披散。被连日的秋雨水汽一衬，整个人看着温柔柔和了不少。

她身后跟着一个瘦小的女生，脸色惨白发青，脚步虚浮，看着格外虚弱。

“没耽误你接诊吧？”

叶朝露轻声开口，把身后女生让进屋，自己顺势退到门口，“这是我表妹沈知念，就在附近学校读书。她半个月了一直心慌手抖，还晕倒过两次，校医查不出问题，我不放心，带过来让你看看。”

刘易点头，示意女生坐下。

沈知念看着十七八岁，高高瘦瘦，眼睛很大，却毫无神采。坐下后双手死死攥着衣角，下意识缩着身子，格外怯懦。

刘易先观气色：面色白中泛黄，嘴唇淡白，眼睑偏红，两颧却透着一抹反常的潮红。

他三指搭脉，脉象细数无力，左寸偏浮，右关微弦。再看舌苔，舌淡、苔白微腻。

“最近胃口差、睡不好对吧？半夜容易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沈知念愣了愣，连忙点头：“对，经常这样，左手小指还总发麻，像被东西压住了。”

“是不是长期节食减肥、熬夜赶论文？”刘易问道。

女生瞬间红了脸，小声应声：“我减肥减了三个月，基本不怎么吃晚饭，论文赶进度，每天凌晨两三点才睡。”

刘易轻轻叹气：“问题找到了。”

“看着是心慌心悸，其实根本不是疑难杂症，就是心脾两虚、肝血亏虚。”

“你硬生生把全身气血熬空了，身体撑不住才出的问题。再这么透支下去，下一步直接闭经。”

他提笔开方，用归脾汤搭配酸枣仁汤加减，药量温和稳妥，专门补虚安神、健脾养心。

写完方子折好递过去：“药只是辅助，你现在最关键的是好好吃饭、按时睡觉。戒掉节食和熬夜，比吃多少药都管用。”

沈知念乖乖点头，满脸愧疚。

叶朝露送走表妹，立刻折返诊室，明显有话要说。

“怎么了？”刘易抬眼问道。

叶朝露犹豫几秒，压低声音：“我昨天在药学院听到个事。”

“何景文的小姨，在学校药圃旁开了家药膳铺，这个月偷偷卖一款所谓‘古方生脉饮’，号称祖传秘方，专治心慌失眠、体虚气短。”

“咱们跟师规矩你也知道，私下卖方子、售制剂都是违规的。他从头到尾没报备，藏得死死的。我今天路过，铺子门口排了好多学生。”

她语气凝重：“我怀疑，他就是冲着你来的。那方子我看过，就是人参、麦冬、五味子的底子，完全照搬你的调理思路。”

刘易收拾东西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平静：“生脉饮是经典古方，不算独家，谁都能用。”

“但如果是私自配制成品售卖，没有批号、没有公示配方，就是违规，出了事没人担责。”

叶朝露立刻掏出手机，调出照片：“我特意拍了。”

照片上的包装古色古香，印着古方生脉饮，底下标注适配心悸失眠，最角落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传承自名医之门。

刘易盯着那行小字看了片刻，淡淡笑了。

“真够精明的。”

“不挂傅老师的名头，不给任何人抓把柄，只模糊写名医之门。让大家自己联想、自己脑补。火了是他沾光，出事了跟他半点关系没有。”

叶朝露满脸嫌恶：“这人真的越来越没底线。”

刘易没搭话，默默收好纸笔，心里却悄悄多了一根防备的弦。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傍晚。

苏子陵一脸怒气冲冲冲回宿舍，“啪”地把手机拍在桌上。

“出事了！那家生脉饮翻车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学校论坛新帖爆了，有学生发帖维权，自己在何景文小姨的药膳铺买了古方生脉饮，喝完当场恶心腹泻、心慌加重、浑身冒虚汗。

帖子直指问题：产品无批号、无配方公示、包装粗制滥造，纯属私自勾兑的三无产品。

评论区瞬间炸开了锅，议论、质疑、怒骂刷屏。

刘易逐字看完帖子，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是蹭热度、跟风模仿的小事，是实打实的医疗隐患、学生吃出了问题。

他本想询问傅景文，思虑再三，先拨通了杜云亭的电话。

杜云亭此刻正在药圃附近，听完前因后果，立刻应声：“我绕后门悄悄过去看看，不进店，就在外面闻气味、看情况，绝不乱来。”

“注意安全，别惹事。”刘易叮嘱一句，挂了电话。

窗外风声骤大，吹得宿舍门窗哐哐作响。

刘易拿起外套，打算去省中医堂问问情况。

刚走到校门口，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对方语气客气，自称市北区街道办，邀请他周六去社区参加公益义诊。

刘易如实说明：“我目前没有独立执业资格，需要导师和医院统一安排。”

对方笑着回应：“放心，省中医堂那边已经报备通过，是傅景文教授亲自推荐的你。”

刘易瞬间愣住。

老师推荐了他，却从头到尾没跟他提过一句。

挂了电话，他当即给傅景发条消息：是您推荐我去市北义诊的吗？

这一次，傅景文秒回。

简简单单三个字：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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