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守在诊桌旁日久,早已摸清傅景文落笔开方的习惯。
傅老写“半夏”二字,必先点出“半”字头顶一点,顺势一笔勾落,利落沉稳,一如他切脉时先定寸口、再判浮沉的章法。
刘易时常恍惚。
自己看似在学方药、学辨证,实则是在观摩一位医者,如何将半生行医沉淀,尽数凝于笔尖、收于腕底。
这般修行极静,静得消弭朝夕,让人沉心入境、不知时序。
这天下午,诊室来了一对远道求医的母女。
母亲年过半百,面色萎黄憔悴,两颊浮着一层暗沉褐斑,唇燥少津,浑身透着虚乏之态。女儿二十出头,低束马尾,肩头挎包,眉眼间满是奔波的疲惫与焦灼。
二人从云泽县辗转赶来,两小时大巴、几番转车,一路颠簸才抵达省中医堂。
姑娘一进门便急声开口:“傅老,我妈咳嗽拖了快三个月了。西医拍片肺部无异常,输液、各类止咳药吃了个遍,始终反反复复,断不了根,求您帮忙诊治。”
刘易连忙搬来座椅,扶老人安稳落座。
傅景文抬眸淡淡一瞥,眼神示意刘易先行接诊、独立辨证。
刘易会意,立在病人身侧,先行望闻。
老人咳势不猛,却痰音深沉黏滞,每咳两声便会抬手按压胸口,似有闷堵难舒之感。言语缓慢气短,语声无力,稍说几句便觉气不够用。
女儿在旁连忙补全病情,满心焦急:
“她夜里咳得最凶,常常整夜难眠。白天浑身乏力、胸口发闷,胃口也差,什么都不想吃。”
刘易俯身细察舌象:舌质暗红,苔薄黄偏腻,舌尖散布细小红点,是郁热在内之象。
随即三指落于寸口,细细揣摩脉象——脉滑细而数,右关偏弱,湿热郁滞、脾胃气虚之征尽显。
心中病机瞬间明朗。
这绝非普通外感咳嗽。
外邪入里日久,痰热壅遏肺气,久咳耗伤气阴,肺气肃降失常。若是一味用止咳、平喘、化痰猛药,治标不治本,自然反复难愈。
刘易轻声问诊,句句切中要害:
“阿姨,您是不是总觉得咽喉黏腻,痰色白黄相间,晨起痰多难咯,卡于喉间不上不下?”
老人轻点着头,咳了两声沙哑应声:“是啊,一直黏得慌,吃了化痰药也没用。”
“平躺的时候,胸闷会加重,对不对?”
“对!一躺下就闷得慌,像胸口捂了块湿布,透不过气。”
病机彻底坐实。
刘易侧身退至傅景文身旁,压低声线,条理清晰汇报:
“患者痰热壅肺,久咳气阴两伤。我认为需清肺化痰,却不可过用苦寒耗气,当兼顾益气养阴。拟用清金化痰汤合生脉饮加减施治。”
话音刚落,一旁的姑娘眉头微蹙,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
“傅老,还是您亲自看看吧。我们专门挂的您的号。”
她坦诚直白,也带着过往求医的失望:
“我们在县里也找过年轻中医,同样说是痰热,开了七副药毫无效果,我们才大老远跑来省城的。”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年轻学徒,终究让人难以安心。
傅景文神色平和,不偏不倚,语气笃定从容:
“他是我亲自带的传承学员。他的辨证,便等同我的初步判断。有错,我自会修正。”
说罢,他抬眼示意刘易:“坐,写方。”
刘易坦然落座,提笔落纸,落笔沉稳不乱。
桑白皮、黄芩、知母、瓜蒌皮、川贝母、桔梗、杏仁、麦冬、五味子、太子参、甘草……
每一味药,都贴合病机、各司其职。
写到生脉饮君药时,他微微停顿,刻意调低太子参剂量。
患者气虚不重,且内有郁热,人参峻补易助火,太子参清润平和,最适配当下体质。
整张方子一气呵成,逻辑严谨。
刘易将处方轻轻推至傅景文面前。
傅景文垂眸一扫,目光掠过方药,提笔轻点两处:
瓜蒌皮旁加枇杷叶,桔梗旁加紫菀。
他轻声点拨:
“三月久咳,肺气亏虚已久。桔梗只善开提肺气,无润降之功。久咳需润降并行,紫菀温润化痰、枇杷叶肃肺下气,补你方药润降不足的短板。”
“思路没错,只是药力偏颇,不够周全。”
言简意赅,一语点透关键。
随即他将方子递给姑娘:“三剂,服完再来复诊。”
姑娘看着年轻的刘易,依旧心存迟疑,面露犹豫。
一旁老人倒是通透豁达,轻声开口:“傅老都点头认可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就在这儿抓药。”
姑娘这才接过处方,转身去往药房。
刘易静静目送二人离去,心中毫无半分愤懑。
医者之道,凭术立身。患者求医心切、忌惮年轻,实属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傍晚门诊收官,傅景文前往院内例行例会。
刘易留守诊室,逐一整理当日脉案病历,用湿布细细擦拭干净诊桌,收拾妥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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