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吟后,他条理清晰、缓缓道来:
“达原饮、柴胡达原饮,皆为湿温邪伏膜原主方,但侧重点截然不同。”
“达原饮出自《温疫论》,以槟榔、厚朴、草果为核心,专攻直达膜原、辟秽化浊、开达郁结。主打湿浊壅盛、热势初起、浊重压邪之证,患者以白厚积粉苔、周身困重、寒热隐隐为主,少阳枢机不畅之症不明显。”
“而柴胡达原饮,是在达原饮基础上加柴胡、枳壳、桔梗,重在疏利少阳、转枢气机。适用于邪伏膜原、兼少阳郁滞者,患者寒热往来剧烈、胸胁满闷、气机阻滞,脉象多带弦象。”
“简单来说,纯是湿浊闭阻膜原,用达原饮;湿浊闭阻、兼少阳枢机不利,用柴胡达原饮。”
“至于经期患者,需格外审慎,分证论治。”
“若经期气血通畅、无腹痛瘀滞,仅见膜原湿温诸症,无需扰动血分,单用达原饮辟秽化浊即可。”
“若经期感邪,出现寒热如疟、胸胁刺痛、舌暗脉涩,便是邪热侵入血室、瘀热互结。此时需以小柴胡疏解少阳,合达原饮开达膜原,再佐丹参、益母草活血调经、清散血室郁热。”
“切记不可一味辛温燥湿,以免耗伤阴血;亦不可过度寒凉止血,以免闭门留寇、瘀热内伏,滋生变证。”
一番回答逻辑缜密,层层分明,毫无错漏。
廖秉文面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再次端起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轻点两下,节奏舒缓,似在斟酌考量。
随即抛出第二问:“吴鞠通言湿温病,有‘下之不宜’,亦有‘下之可也’。你且说说,这中间的分寸尺度,该如何拿捏?”
刘易从容应答:
“湿温病忌早下、忌峻下,核心全在‘燥结是否已成’。”
“湿热滞于胃肠,若已化燥成实,见腹满拒按、大便秘结、舌苔燥黄、脉象沉实,便是下证已成,必须通下泄热。”
“但湿温之燥结,不同于伤寒阳明腑实。它是局部化燥、周身仍有湿邪弥漫,故而只能苦辛通降、轻清泄热,绝对不能峻下猛攻,否则湿邪随虚内陷,祸患更深。”
“若只是脘腹痞满、舌苔黄腻、大便黏滞,燥实未成,贸然攻下,只会引邪入里、重伤脾胃。”
“所以分寸有三:一看舌苔是否转燥,二看腹是否硬满拒按,三看脉象是否沉实有力。三者齐备,方可言下。”
廖秉文不紧不慢,再追一问,直击核心:“湿温后期,苦辛通降与甘寒滋润,分别对应何种病机?”
他语速平缓,如同老手对弈,每一问都看似平淡,实则招招切中要害,专考临证最容易混淆的关键点。
刘易应声作答,条理清晰:
“湿温后期病机分两种,虚实截然不同。”
“第一种,湿热迁延、湿未尽退、阴已先伤。余湿阻滞中焦,脾胃气机不畅,此时需用苦辛通降,疏通气机、清化余湿,少佐甘润护阴,祛湿而不伤正,最怕纯补滋阴、闭门留寇。”
“第二种,湿邪尽退、温邪久灼、胃阴耗竭。患者见口干少津、纳差便干、舌红无苔,邪退正虚,核心在于阴液亏虚,当用甘寒滋润,以益胃汤、麦冬汤一类养胃生津、修复阴液,杜绝虚火内生。”
三问答毕,有理有据,深浅合度,无一丝含糊。
廖秉文依旧不点头、不点评,神色淡然。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张老式红栏信笺,又拿起一支细锋小楷笔,细细磨墨,笔尖轻舔砚台,随后悬腕落笔。
静谧堂屋内,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如春蚕食叶,清脆安稳。
刘易静静立在原地,屏息等候。
片刻后,廖秉文搁笔,将信纸对折整齐,装入米色信封,转身递到他面前。
“拿去吧。”
他语气平淡:“信我写了。笔墨一般,但足够你用了。”
刘易双手郑重接过信封,纸面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温,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他微微躬身,对着廖秉文深深鞠了一躬,态度恭敬诚恳:“多谢廖老成全。”
“不必谢我。”廖秉文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上,神色淡然,“我不是帮你,是惜中医、护后辈。”
“何家那些龌龊纠葛,我略有耳闻。他们成不了大事,翻不起大浪,却最擅长暗中恶心人、拖人脚步。”
他抬眼看向刘易,语重心长叮嘱:
“你记住一句话,行医于世,单凭一身医术远远不够。医术是枝叶,根基是立身之本。根基不牢,哪怕树长得再高,大风一吹,照样连根倾倒。”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唏嘘,补了一句:
“你别学我。我一辈子清高孤直、不善周旋,到老孑然一身,没几个可交心传道的学生。”
“你不一样。你有傅景文悉心引路,有姜如仪远方撑腰,更有无数被你救治的病人为你立名。你的根基,远比你自己以为的深厚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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