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行转入普通病房后的日子,比他在操场上倒下的那个午后平静了许多。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取代了塑胶跑道上的脚步声,床头柜上的药杯取代了起跑线上的哨子。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嘴唇恢复了正常的淡红色,呼吸平稳而均匀,已经能在护士的搀扶下坐起来自己喝粥了。
苏子陵来看过他两次,第一次带了一盒巧克力,被护士没收了,说术后饮食要清淡。第二次带了一本《伤寒论》的影印本,孟知行倒是很喜欢,靠在床头翻了好几页。
但平静的表象下面,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压过来。
第三天上午,主治医生周世安查完房之后,让护士把孟妈妈叫到了办公室。他没有在病房里说,而是选择了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这个举动本身就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沉重。孟妈妈跟着护士走过长长的走廊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的下摆。
医生办公室不大,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百叶窗半开着,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天井角落里一株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周世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孟知行的一摞检查报告,影像胶片被夹在观片灯上,黑白灰三色的心脏截面图被荧光灯管照得透亮。
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白大褂熨得笔挺,左胸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黑色记号笔、蓝色圆珠笔、红色铅笔,三支笔整齐地排成一列,和他桌上排列的病历夹一样一丝不苟。
他是省人民医院心外科的副主任医师,专攻冠脉搭桥和室壁瘤切除,从业十五年做了上千台手术,在省内心外科领域是出了名的技术派。
“孟知行的家属?请坐。”
周世安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等孟妈妈坐下来之后,他把观片灯往她的方向转了一点,用笔尖点着心脏超声图像上的一块区域。
“您儿子的情况,我需要跟您详细说明一下。上次的急诊介入手术很成功,前降支闭塞的血管已经开通了,支架位置良好,血流恢复通畅。但是——术后第二天的超声心动图显示,他的左心室心尖部存在局限性室壁运动异常,收缩期室壁增厚率明显降低,局部有轻度膨出。
目前还只是‘室壁瘤形成趋势’,还没有发展成完全的室壁瘤,但这个趋势如果不干预,未来几个月到一年内,膨出区域会进一步扩大,室壁会进一步变薄,最终形成一个真正的室壁瘤。
到那时,心脏的泵血功能会受到显着影响,可能出现心力衰竭、室性心律失常,甚至再次心梗。所以我们建议——择期行室壁瘤切除术,同时根据冠脉造影结果做冠脉搭桥术。”
“切除?切掉心脏的一部分?”孟妈妈的声音微微发抖。
“准确地说,是切除坏死变薄的心肌组织,然后用补片修补。同时做冠脉搭桥,取一段自体血管——通常是乳内动脉或者大隐静脉——绕过狭窄的冠脉段,为心肌建立新的供血通道。这两个手术一起做,可以在解决心肌供血的同时重建心室结构,术后心功能会有明显改善。”
周世安把笔放回桌上,双手交叉放在病历夹上,语气专业而克制,“这个手术我们医院每年做上百例,技术非常成熟,成功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手术费多少?”
“全部加起来大概十几万。报销完之后自己还要出七八万。具体数字要看术后的恢复情况和用药方案,如果恢复顺利,费用会低一些;如果术后出现并发症,费用会增加。”
孟妈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常年收银点钞,指节粗糙,右手食指上有一道被纸币划伤后留下的旧疤痕。
她把这双手在膝盖上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那双手里找什么东西——找一笔她根本拿不出来的钱。
“医生,能不能……能不能不做手术?保守治疗行不行?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慢慢养着,也许他自己能长好?”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周世安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保守治疗解决不了结构性病变。室壁瘤一旦形成,心肌细胞已经坏死,被纤维瘢痕取代——纤维组织是不会收缩的,它只会被动地随着心腔内的压力起伏而膨出。目前没有任何药物能让已经坏死的心肌细胞再生,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和β受体阻滞剂只能延缓心室重构的进程,但不能逆转已经形成的室壁瘤。
如果不做手术,随着室壁瘤的持续进展,心力衰竭的发生率会逐年升高。我理解您担心费用问题,但这个手术不是可以无限期推迟的——越早做,心肌损伤越小,术后恢复越好,花费也越少。”
孟妈妈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对折的检查报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周世安的话很有道理,从专业角度来说无可挑剔——成熟的技术、百分之九十七的成功率、每年上百例的经验积累。
但这跟她口袋里那张银行卡里微薄的存款没有任何关系。她靠在走廊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把检查报告单看了又看,那些黑白灰的影像图、密密麻麻的数值和医学术语她几乎全部看不懂,唯一能看懂的是最下方那行手写的建议——“建议择期行室壁瘤切除术+冠脉搭桥术”。
她的视线在这行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报告单对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深吸一口气,推开病房的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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