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明忽然从枣树下弹了起来,差点没抓住手机。
屏幕亮着,省教育考试院的查分页面刷新成功,分数跳出来了。李明的手指发抖,声音大得把拆脚手架的工人吓了一跳。
刘易凑过去看,屏幕正中间赫然显示着他的总分——全省理科排名前百分之零点三。物理和数学接近满分,语文和英语都上了一百三。
“我靠!”
李明使劲拍了一下大腿,嗓门拔得老高,“你还说没考好?你这叫没考好?你这分数在咱们学校排第一!孙老师刚才在群里发了——今年全省前百分之零点三就两个人,你是其中之一!”
林半夏把手机从李明手里抽过来,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抬起头,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吴嘉树说这话的时候你怎么不怼回去?”
“分没出来,怼也没用。”刘易接过手机。
“现在分出来了,你可以去怼了。”
“不用我亲自去。分数会自己走路。他走之前跟多少人说过这句话,现在就有多少人知道他错了。”
消息在临江镇传开只用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
先是赵叔从铺子里跑出来,手里拎着那串金银花,往刘易怀里一塞,花串上的碎瓣簌簌地落了一肩。然后是王婶端着一大盘刚出锅的红烧鸡块从巷口走过来,盘子底还烫手,她垫了块抹布搁在院墙的青石板上,说“给咱镇上的状元加菜”。
张叔把遮阳伞从摊上扛过来支在枣树旁边,说这阵子日头毒,院子里得有个遮阳的地方。
陈婆拄着拐杖从镇北走过来——她的脚已经完全好了,拐杖不是用来撑身体的,是赶狗用的,身后跟着她儿媳妇,手里拎着一大袋柿饼。她把柿饼放在石台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那双锋利不再的眼睛看了刘易一眼,说了一句“你以后是正经大夫了”。
傍晚的时候,李明又骑着电动车跑了一趟镇东,带回来一个消息——吴嘉树正在镇东的公交站等去县城的车。
刘易跟着李明沿着老街往镇东走去,银杏树的叶子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树影斑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公交站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拎着个旧行李箱靠在站牌上。吴嘉树看见刘易,脸色变了变,行李箱从左手换到右手。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刘易先开口,“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的高考分数出来了。”
“多少?”
刘易报了一个数字。
吴嘉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手里的行李箱从掌心滑落靠在膝盖上。好一会儿之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声音沙哑地说:“你赢了。”
“这不是赢不赢的事。你去广东,是重新开始。以后别再在药材上做手脚——药是治病救人的。”
刘易把一瓶没开的矿泉水搁在站台的候车椅上,转身往回走。走出去好几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吴嘉树拎起行李箱,独自朝站台深处走去。那瓶矿泉水还搁在候车椅上,瓶身在正午的太阳下泛着刺眼的反光。
从镇东回来,刘易在巷口碰到了李明。李明正蹲在路灯下看手机,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嘴角往上翘着,眉头却微微拧着,像在憋什么话。看见刘易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我刚才查了分。”李明说,“省城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分数够,应该没问题。”
“那不挺好?你一直想学编程。”
“是挺好。省城离你也不远——我查过了,省中医药大学和省理工隔了七站地铁,周末我去找你吃饭。”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银杏树浓绿的树冠。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些,也安静了些。
“以后你去规培,我敲代码。你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帮你写程序查他。你那个吴嘉树——我把他发过的朋友圈全截图存档了。”
刘易伸手在李明肩膀上拍了一下。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李明忽然冒出一句:“林半夏也查了。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她语文考了全省前一百,作文是满分。”
他顿了一下,用胳膊肘捅了捅刘易,“她没告诉你吧?她这种人就是嘴硬,什么事都不肯先开口。你明天自己去问她。”
当天晚上,爷爷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还特意炸了一盘花生米。
老人把菜端上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瓶存了好几年的白酒,瓶盖上落了层灰,他拿抹布擦了半天,拧开盖子倒了两小盅。屋里灯光暖黄,新房的客厅还散发着淡淡的乳胶漆味。
“这瓶酒是你爸结婚那年买的,原本打算等你满月那天喝。后来你爸妈走了,酒一直搁到现在。今天开了。”
他把一盅推到刘易面前,“你抿一口。剩下的爷爷喝。”
刘易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爷爷笑了,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震得桌上的花生米轻轻跳了一下。
“你爸第一次喝酒也是这样,抿一口皱眉,说这什么东西这么难喝。”
爷爷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明天把老赵、老王、张叔、周大爷都请来——还有你那个同学李明和他爸妈,林半夏和她爸妈,陈婆一家,顾云舟——在新家院子里摆几桌。这顿饭,我盼了好几年了。”
“盼了好几年?”
“盼了十八年。从你爸妈走后,就盼这一天。以前不敢盼——活着都费劲,还敢盼什么摆酒。现在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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