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男人的气焰上。他后退了一步,嘴唇发抖,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
围观的群众里有人开始朝刘易的方向挪动脚步,有个穿格子衫的高个子男生小声说了句“真不是他开的”,旁边的大妈啧了一声,嘀咕道“长得挺老实的,怎么诬赖人”。
几个举着手机的人把镜头转向了那个泼水的男人,他的脸在镜头下变得惨白。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传出一个尖细的声音:“那德济堂呢?德济堂被查,是不是你举报的?”
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瘦高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也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朋友圈截图。
刘易扫了一眼,是省中医堂吴嘉树发的动态,发布于今天早上,内容是一张德济堂停业整顿通知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某些人不要以为自己做的龌龊事没人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传到了本地中医论坛上,下面几十条评论分成两派。一派追问“谁举报的”,另一派直指“之前那个给德济堂患者重新开方的刘易”。
刘易认识这个穿灰色卫衣的人。青石镇药铺的伙计,吴德济的远房外甥,姓孙,人称孙狗子。
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木质佛珠,珠子已经盘得油亮,此刻被他攥在手心里格格作响。周大夫之前提醒过他、吴大夫在青石镇有几个亲戚,其中一个在镇上的药铺当伙计,放出过话要找麻烦。
今天他果然来了,和那个泼水的男人一前一后,一个当枪,一个补刀。
刘易还没有开口,林半夏已经接过了话头。她把手机翻到另一页,屏幕上是一份网页截图,临江镇本地论坛首页的帖子,发帖人是“中医爱好者”,帖子标题写着“内部消息——药监局查处德济堂源于抽检异常,非举报”。
林半夏把手机举高,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屏幕上的字。
“德济堂为什么被查,药监局的内部通报写得很清楚,硫磺熏蒸超标被检测出异常,不是有人举报。通报原文在青石镇市场监管所的公告栏上贴着,谁都可以去看。帖子里也写得很清楚。你拿这个出来,是想当众造谣还是怎么着?”
孙狗子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这份通报已经对外公开。他攥着佛珠的手垂了下去,手指在袖口搓了好几下。嘴唇翕动了两次,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融进了人群里。
保安老赵趁机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那个泼水男人的后领子,把人从人群里拎了出来。老赵在临江中学当了十五年保安,以前是街上卖肉的,手上力气不比年轻时候差几分。他一只手揪着男人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经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
“喂,老陈,我老赵。校门口有人泼脏水,还诬赖我们学生。人赃俱获,你们过来一趟。”
男人挣扎了两下想跑,被老赵拽着后领摁在墙根上,像摁一只不安分的鸡。
几分钟后派出所的人来了,把男人带上车,顺便取走了几位目击学生的证言。林半夏作为视频提供者,也去派出所做了一份笔录。
她回来的时候刘易已经换了身干衣服,体育老师老钱借了件旧运动服给他,袖子长了一截,闻起来全是樟脑球的味道。
“派出所说,那个男的是被人收买的。有人给了他两千块钱,让他在校门口闹事。那张假方子也是别人给他的,他根本不识字。”
林半夏把手机揣回口袋,声音里还有余怒。
“知道他背后是谁吗?”
“他不肯说。但派出所的人调了他的微信记录,转账的人是个姓吴的。”
刘易沉默了片刻,然后哦了一声。
他忽然想起德济堂被查的那个晚上,想起李明说“那个吴嘉树在科室群里一句话都没说,但他室友说他凌晨两点在走廊上打电话”。
想起师尊说“歪刀砍出去,早晚会砍回自己身上”。
还有周大夫说“这种人在这个行业里不会只有他一个”。
他知道今天这一桶脏水不会是最后一桶。只要他还在给人看病,只要他还在往上走,这种事就会不断发生。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做对了。
“刘易。”林半夏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给人看病——是不是应该先让人签个字?”
刘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刚要说“你怎么跟我师尊说的一样”,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了车,改成了“你怎么跟我师父说的一样”。
“因为我聪明。”林半夏翻了个白眼,“走吧,回去上课。下午还有两节数学。”
当天晚上,刘易在灯下把今天的事完整地记在笔记本上。从中午被泼水开始,到派出所带走人结束,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末了,他在下面写了一段话——“医者仁心,但仁心不等于不设防。今日泼脏水,明日可能是更大的陷阱。若此事不断发生,义诊必须停止。在取得行医资格之前,不再私下接诊任何陌生病人。”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坐在竹床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伸手摸了摸胸口内袋里的金针。
温热,稳定,和三个月前第一次握住它时一模一样。但握住它的人已经不一样了。三个月前的刘易被一个药贩子堵在门口指着鼻子辱骂,连二百三十块钱的药费都掏不出来,只会攥紧口袋低头站着。
今天他在全校师生面前被泼了一身脏水,却能站直了一二三全部回击,不是因为他变得有多勇敢,是因为有人在深夜灯火下教他医术,在梦里为他拆解药方,在一次又一次危难之际告诉他“莫急,静观其变”。
更因为每一次他回击的依据,病历记录、视频证据、辨证笔记,都源于师尊反复叮咛的那条防线:“每诊必录,每荐必留凭。”
他在心里轻轻喊了一声:“师尊。”
“为师在。”张仲景的声音比平时更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夜风穿过枣树的嫩芽时发出的沙沙声。
“今天的事您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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