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接过名片,愣了一下。
梁亦川。
这个名字他在傅景文诊室桌上那封信里见过——写信的人叫姜如仪,是魔都中医药大学温病学教授。姜如仪在信里说“想了解刘易的具体情况”,没想到过了不到一个月,对方就派了人亲自过来。
“梁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一个高中生,跟您讨论医案——是不是搞反了?”
“没有搞反。”梁亦川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客套的笑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矜持,“那份医案里的辨证思路,跟你在省中医堂大赛上分析支饮的思路有相通之处——都是水饮为患,但病位不在肺而在膜原。我带了复印件,你什么时候有空?”
刘易看了看傅景文,又看了看爷爷。爷爷端着茶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刘易从小看到大的东西,不是骄傲,是比骄傲更沉得住的底气。一个在工地上搬过砖、在灶台前炸过油条、在老屋里独自把孙子拉扯大的老人,面对省城来的名医和上海来的学者,不卑不亢,就好像他们只是来串门的邻居。
“现在就有空。”刘易说。
梁亦川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棉绳,抽出一叠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上面是竖排的繁体字,字迹工整,间有朱笔批注。
病历记录了一位明代万历年间患者的完整病程,发热反复发作半年,午后为重,胸胁胀满,呕恶不欲食,舌苔白厚如积粉。
刘易接过来看了很久。这个病例和他之前见过的所有病例都不一样。支饮是水饮停聚胸膈,咳喘倚息不得平卧。
但这个病人虽然也有胸胁胀满,却以发热反复为主,而且舌苔白厚如积粉——这是湿浊深伏膜原的典型舌象。不是一般的湿,是湿与热相合、深藏在半表半里之间的膜原之中,如油和面,难解难分。普通的化湿药力量不够,透不到膜原深处。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思路理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医案的开方者用的是吴又可达原饮的思路——槟榔、厚朴、草果破膜原之浊,直达病所。但这位医家嫌原方透发力不够,加了柴胡和青蒿。吴又可在《温疫论》里说,膜原之邪,非达原饮不能透。
但吴又可的原方偏于温燥,以槟榔、厚朴、草果为主力,适用于湿重于热。此案患者发热反复、舌苔白厚如积粉,是湿热并重,单用达原饮恐有化燥伤阴之弊,加柴胡、青蒿透邪清热,正是补了原方的不足。”
梁亦川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沉默,是那种一个研究者突然被点醒之后、正在重新排列自己所有认知框架的沉默。
他把那份复印件拿回来,翻到最后那页朱笔批注——他之前没有给刘易看的那一页。刘易看到上面赫然写着:柴胡、青蒿。两味药,正是刘易在没看到答案的情况下自己说出来的加减思路。
“这页我刚才特意抽掉了。”梁亦川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笑,“傅老师跟我说你能‘望诊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现在看来——你不只望诊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辨证也能辨到别人辨不到的地方。
达原饮透膜原之湿浊,柴胡、青蒿透膜原之郁热——这个思路放在明代已经是顶尖水平,你一个高二学生在几分钟之内就能把开方者的思路原样推演出来。
这份医案我研究了大半年才得出的结论,你用了不到一刻钟。”他转过头看向傅景文,“傅老师,我现在理解你为什么要把省中医堂的图书馆对他开放了,这位同学的中医知识理论功底太扎实了。”
傅景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你现在理解的事,还不到一半,要不是他有师傅了,我都想收他为徒了。”
梁亦川把复印件收好,重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次的纸张不是复印件,是崭新的、印着红色抬头的信纸。
上面是毛笔字,字迹纤细秀丽,刘易认得这个字迹——和傅景文桌上那封来自上海的信一模一样。
“姜如仪教授托我转交这封信。她对你的情况非常关注——不只是因为你辨证准,而是因为你辨证的路子跟学院派完全不同。不是从教材出发,是从临床出发。
这种思维方式,在当今中医药大学的学生中万中无一。她的原话是,如果你愿意,上海中医药大学可以为你保留一个预录取名额。不是中医专业,是温病学方向,姜教授亲自带。条件只有一个,你必须在高考中达到一本线。”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火上药罐咕嘟冒泡的声音。爷爷放下茶杯,看着刘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喜,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孙子自己开口。
刘易低头看着那封信。信纸上的毛笔字纤秀而有力,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他想起奶奶的名字——周秀筠。
她认得全天下所有的药材,但她不会治病。她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攥着爷爷的手说,咱孩子将来要是能学医就让他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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