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同学,我们没有恶意——”
“你们来找我,”刘易站起来,把扇子搁在煤炉旁边,转过身面对苏景文,“不是因为我治好了顾长庚和沈时晏,而是因为傅老说了几句夸我的话。他夸我的时候你们不在场,不知道他为什么夸。你们只听到了结果,没看到过程。所以你们觉得不服,凭什么是这个穷小子?凭什么不是我们这些正经科班出身的?”
苏景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周涵低下了头,手指攥紧了笔记本的边缘。陈岭默默把相机镜头盖盖上了。
刘易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转身往屋里走。
“进屋吧。院子里冷。”
堂屋里没有开灯,晨光从破窗里漏进来,勉强能看清桌椅板凳的位置。墙上那道从房顶裂到窗框的裂缝还是老样子,用水泥糊过又裂开了。
刘易搬了三把椅子放在桌边,一把是爷爷的藤椅,一把是吃饭用的折叠凳,还有一把是掉了扶手但勉强能坐的旧木椅。
他用袖子把桌面擦了一遍,然后把石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子一角。石盒没打开,但他需要它在那里。就像考试前把准考证放在桌角——不一定用得上,但心安。
苏景文坐在藤椅上,目光在石盒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周涵和陈岭分坐在折叠凳和旧木椅上,三人齐刷刷地看着刘易,像三个来面试的考官——只是这位被面试的人,此刻气定神闲地坐在竹床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
“傅老上周去你们学校讲座,”
苏景文从周涵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棉绳,从里面抽出三份病历复印件,“回来之后在科室里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说你用望诊看出了顾长庚的七情内伤,说你替钱主任的岳母治糖尿病足,还说你去京城看了一个我们中医堂会诊过三次都没出方案的疑难病例。最后他说了一句——”
“说什么?”刘易问。
“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医道。”苏景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客气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诚恳的好奇,“傅老师不轻易夸人。我在他手下待了两年,他夸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所以我想亲眼看看,他说的医道,到底是什么。”
刘易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小米粥搁在桌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一个月前还在快递站搬箱子、在夜市洗碗、在后山挖黄精。现在有人要他用这双手来证明“医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在心里喊了一声:“师尊。”
“在。”张仲景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拿病历出来。”
“可是师尊,我的辨证水平——”
“你不必比傅景文高明。你只需比你自己高明。”张仲景的声音里没有压力,只有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笃定,“辨证之道,不在输赢,在精准。你既学了为师的医理,便拿出来用。错了,为师给你纠正。对了,也不必得意——每一个正确的辨证,都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病历。”
刘易抬起头,看向苏景文:“第一份病历。”
苏景文把第一份复印件推过来。纸张很新,但复印的是手写病历——傅景文的字迹,苍劲有力的钢笔字,跟黑板上那个“法”字一样。病历上的患者是个五十六岁的男性,反复咳嗽咳痰两年,加重一周。咳声重浊,痰多色白易咯,胸闷脘痞,纳差便溏。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脉濡滑。
刘易把病历看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想了一遍——咳嗽,痰多色白,胸闷,纳差便溏,舌淡胖有齿痕,苔白腻,脉濡滑。
这不是外感咳嗽。外感咳嗽多伴表证,发热恶寒咽痛。这是内伤咳嗽。痰湿壅肺,肺失宣降,脾为生痰之源,脾虚不能运化水湿,湿聚成痰,上犯于肺。证属痰湿蕴肺。
他在心里把思路理清之后,又问了一个问题:“师尊,痰湿咳嗽和寒饮咳嗽怎么区分?”
“痰湿咳嗽,痰多色白易咯,胸闷脘痞,舌苔白腻,脉濡滑。寒饮咳嗽,痰稀薄如水,喉间痰鸣,畏寒肢冷,舌苔白滑,脉弦紧。一为湿困脾阳,一为寒饮伏肺。治法亦异——痰湿当健脾燥湿、化痰止咳,寒饮当温肺化饮、散寒止咳。”
刘易睁开眼睛。苏景文正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二陈汤合三子养亲汤加减。”刘易说。
苏景文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了什么之后的严肃。周涵飞快地翻开笔记本,找到了什么,然后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看了师兄一眼。
“辨证依据呢?”苏景文问。
“咳嗽痰多色白易咯,是痰湿壅肺。胸闷脘痞、纳差便溏,是脾虚湿困。舌淡胖有齿痕为脾虚之征,苔白腻为湿盛之象,脉濡滑为痰湿内停。病位在肺脾,病性属痰湿。
治宜燥湿化痰、理气止咳。二陈汤——半夏、陈皮、茯苓、甘草——燥湿化痰、理气和中。合三子养亲汤——苏子、白芥子、莱菔子——降气化痰、消食导滞。
傅老的原方也是这个思路,但他加了苍术健脾燥湿,加了杏仁宣肺止咳。”
周涵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眼睛瞪圆了。
陈岭凑过来看她笔记本上的字,然后也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刘易。
当时她以为那是一种修辞。现在她不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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