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深吸一口气,把张仲景刚刚在他脑海里说的话原封不动地搬了出来:“草木可以调气养血,针灸可以疏通经络。但心结一日不解,气血一日难安。您不需要忘记,但您需要原谅一个人。”
“原谅谁?原谅那个凉粉摊的老板?”
“原谅您自己。”
四个字,像四根针,精准地扎在顾长庚的胸口。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沈氏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呜咽出声。
“您把一条人命背在身上,背了三年。”刘易说,“不是您的错,您也背着。如果您一直背下去,总有一天您会被它压进土里。您要给堂叔一个交代,最好的交代不是陪他走,是替他活着。替他把他没活完的日子活完,把他没做完的事做完。”
厅里安静了很久。
顾云舟握着佛珠的手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头扭到一边,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杨文英攥着平板电脑的手松开了,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她低头擦了擦眼角。
钱主任站在角落里,脸上那股子倨傲不知什么时候褪得干干净净,嘴唇抿成一条缝,眉头拧在一起。他大概想起了自己在诊室里对病人说过多少遍“你这病没什么好办法”,却从来没问过一句“你心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事”。
傅景文始终一言不发。
他只是用那双苍老但清明的眼睛看着刘易,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世事之后才会有的了然,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少年背后一定有人。
但他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问比问更对。
不知过了多久,顾长庚缓缓站起来。他推开儿子伸过来的手,自己站直了。虽然还是瘦得让人心疼,虽然眼底的黑眼圈还像墨汁一样浓,但他站起来的那个动作里,有了一点久违的东西,是力气。也是一口气。
“你说你能帮我调理身体?”他问刘易。
刘易不假思索地点了头。
“怎么调?”
“要先调睡眠。您快两年没睡过完整觉了,气血全靠透支。先安神定志,再养心安神。今天晚上就可以开始。”刘易停顿了一下,说,“第一剂药下去,您就能睡着。”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听起来会像狂言。但从这个十七岁少年的嘴里说出来,配上他刚才替顾长庚把三年前的伤疤揭开的那番话,厅里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在吹牛。就连钱主任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没出声。
“好。”顾长庚说,“我信你一回。”
“慢着。”杨文英突然开口,语气不算友善,但已经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嘲热讽了,而是带上了几分为难和不安,“顾先生,我没有冒犯的意思。
但这位小同学没有行医资格证,如果他在您的调理过程中出了任何差池,我们医院是不承担这个责任的。而且从程序上来说,没有执业医师资格的诊疗行为本身就存在合规风险。我建议还是由我们来做中西医结合的综合方案。”
“杨主任。”顾长庚打断她。
声音不重,但那股子属于商界老手的不容置疑让人本能地闭了嘴。即便他已经虚弱成这样,即便他的脸上还有泪痕,骨子里的分量还在。
“我这个人做了四十年生意,最不信的就是合规两个字。合规的东西能治好我的病,我就不会坐在今天这个位置了。”他顿了顿,看向刘易,“你说的第一剂药,什么时候能给我?”
刘易转头看向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拂动,沙沙作响。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阳光穿过叶片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我今天回去备药。晚上送过来。”
“好。”
“爸——”顾云舟皱起眉头,手里的佛珠又转了两圈。
“不要说了。”顾长庚看着儿子,目光忽然多了一层复杂的东西,像在叮嘱,又像在交代,“把你堂叔的遗像收起来。三年前怎么摆的,就怎么收。不烧,不埋,供在老宅祠堂里。逢年过节,我去上香。”
顾云舟愣住了。他不是不知道父亲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他只是没想到这个结,居然会在今天,被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把扯开。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佛珠揣进兜里,用极轻的声音说:“知道了。”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出了厅堂,站在院子里,背对着众人,肩膀在轻轻耸动。
刘易把书包背上,迈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傅景文忽然站起来。
“小友留步。”
刘易停住脚步。傅景文缓步走到他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用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
“望诊能看到病人心里的伤,这不是书本上能学来的本事。”傅景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刘易一个人能听见,“你师父不愿露名,自有他的道理。老夫不问。但有一句话,你帮我带给他。”
刘易屏住呼吸。
“傅某行医五十年,自问辨证不输于人。但今日这一课,受教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