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易站在顾家老宅门口,已经站了快一刻钟。那扇朱红色的铁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的味道。他攥了攥书包带子,手心全是汗。
“你已经站了很久了。”张仲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知道。”
“怕了?”
“没怕。”刘易说,“是腿软。”
张仲景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像风吹过竹叶,沙沙一响就没了。刘易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人,四十来岁,身材高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扫了一眼刘易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你找谁?”
“我是……来看顾先生的病的。”
“你?”中年人的目光从刘易脸上移到他的书包上,又移回他的脸上,语气里的怀疑不加掩饰,“你是哪个医院的?”
“我不是医院的。”刘易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我是学生。”
“学生?”中年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哪个医学院的学生?”
“高中生。”
沉默。朱红色的铁门往里挪了几寸,中年人的身体挡住门缝,那张瘦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愚弄后的不耐烦。
“小孩,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刘易知道。今天顾家请了好几位从省城来的名医会诊,门口那辆黑色商务车就是证明。他刚才蹲在对面的银杏树下数过了——从七点半到八点,一共进去了五拨人,每一拨都是西装革履,带着助理和器材箱。
“我知道。”刘易想好了说词,“我学过医术,家里世代行医,真的能治。”
“你凭什么治?”中年人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声音也拔高了半度,“你连行医资格都没有,拿什么治?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不是你——”
“老周,怎么了?”
门里传来一个声音。中年人——老周——侧身让开,露出身后一个穿墨绿色唐装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戴一副金边眼镜,手里捏着一串蜜蜡佛珠,每颗珠子都被盘得油亮。
“云舟少爷。”老周回头应了一声,又转过来瞪了刘易一眼,“来了个高中生,说是有祖传医术能治顾老的病。”
穿唐装的年轻人——顾云舟——闻言抬眼看过来。他眉目清秀,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但也绝非善意。
“高中生?”他把刘易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校服袖口的毛边上停了一瞬,“小同学,你知道今天来的都是什么人吗?省中医堂的傅景文老先生,京城同济堂的苏世安,还有市人民医院的副院长——你确定你要和这些人同台?”
刘易咽了口唾沫。
他当然知道。他在网上搜过这些名字。傅景文,省内中医内科权威,出过七八本专着,挂号费五百块一个号还抢不到。苏世安,京城中药世家第四代传人,据说祖上给皇帝看过病。这些人里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他碾成渣。
但他想起爷爷今天早上说的话。
“想做什么就去做。被人笑话了,回来爷爷陪你一起笑。”
“我确定。”他说。
顾云舟脸上那丝笑意收了回去。他沉默了两秒,似乎想从刘易眼睛里找到一丝心虚或者怯弱。但他没找到——不是刘易不怕,而是刘易这辈子见惯了冷眼,已经学会了怎么在冷眼面前站直。
“老周,让他进来。”顾云舟转身往院里走,丢下一句话,“反正今天来的闲人也不差这一个。”
老周不情愿地让开身。刘易迈进门槛的瞬间,听见老周在身后嘀咕了一句:“不知天高地厚。”
顾家老宅从外面看是青砖白墙的江南民居风格,但进了门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一条青石板路从大门直通主屋。主屋正厅已经坐了人——三排红木椅子,正对着中堂上一幅对联。上联写“良医良相皆为济世”,下联是“仁心仁术方可传家”。字是隶书,笔锋苍劲,落款处写着“乙未年秋月长庚自题”。
刘易的目光从对联上移开,落在那三排椅子上。左手边坐着三个穿白大褂的,胸牌上写着市人民医院,正在低声交谈。右手边是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人,都戴着眼镜,桌上摆着平板电脑。中间那把黄花梨太师椅上坐着一位老者,七十岁上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合,像在闭目养神。他穿着藏青色的盘扣褂子,身边的助手捧着一个古旧的紫檀诊箱。
这人刘易在网上见过照片。傅景文。
“云舟,这位是?”开口的是坐在右边的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操着一口带着省城口音的普通话。
“刘先生。”顾云舟把“先生”两个字咬得很轻,笑意又回到嘴角,“慕名而来,也是给我父亲看病的。”
厅里的人齐刷刷看向刘易。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的标本——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同样的疑问:这个穿校服的小孩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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