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临江镇,天黑得越来越早了。
刘易蹲在院子里熬药的时候,西边的天色还挂着一抹残红。药罐里的汤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被晚风一吹,散成白色的雾,飘过矮墙,飘进隔壁王婶家的院子。
“小刘,又熬药呢?”王婶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红烧肉,“你爷爷这两天咋样了?”
“好多了。”刘易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咳嗽少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还真是。”王婶咂了咂嘴,“前天我看他坐在门口晒太阳,脸上有血色了。你小子行啊,从哪学的?”
“网上看的方子。”刘易把老三样搬出来。
王婶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碗递过墙头:“这肉给你爷爷端过去,炖得烂,他能咬动。你别推——推就是不给你王婶面子。”
这句话莫名耳熟。刘易接过碗,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王婶已经摆手转身了,边走边嘟囔:“这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也不知道自己吃不吃得饱……”
刘易端着那碗红烧肉站在院子里。肉还冒着热气,酱油和八角的香味钻进鼻子里。他低头看了看碗——肉切得很大块,肥瘦相间,酱色红亮,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炖的。他咽了口唾沫,把碗端进了屋。
“爷爷,王婶给的肉。”
爷爷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那条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毯子。他看了一眼碗里的肉,没有马上动筷子,而是抬头看刘易。
“你吃了没?”
“吃了。”刘易说。
爷爷没信。他拿起筷子,把碗里的肉一块一块往外挑,挑了大半到一个空碗里,推到刘易面前。“你吃。爷爷老了,吃不了这么多。”
刘易看着那个碗,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起小时候过年,爷爷也是这样,总是把肉往他碗里夹,说自己牙口不好咬不动。那时候他信了。现在他知道,爷爷的牙一直挺好的。
他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肉又夹回去几块,趁爷爷不注意塞进他的碗底。
祖孙俩就这么推来让去地吃完了一顿饭。
饭后,刘易给爷爷倒了杯热水,把药端过去。老人接过来,这次没有嫌苦,而是看着杯子里褐色的药汤,忽然说了一句:“小易,你说这中药方子,真能治我的病?”
刘易愣了一下。
“能。”他说。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刘易知道爷爷在想什么。这个老人一辈子不信邪,信的是实打实的东西。他当年在工地上搬砖,一个人扛两袋水泥,从来不服老。现在他愿意喝这些苦药,不是因为信中医,是因为信孙子。
这份信任很重,重到刘易每天晚上睡前都要在心里过一遍药方,确认每一味药都没记错。
夜里九点,爷爷睡了。
刘易坐在堂屋的竹床上,面前摊着一张试卷。物理。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他盯着那道大题看了十分钟,一个字没写。
脑子不在这上面。
他在算账。
上周卖黄精的三千二百块,还了药费两千八,还剩四百。赵叔那儿抓药花了一百四。爷爷的西药虽然停了,但家里零零碎碎的开销——煤球、米、油、盐——每一样都要钱。他口袋里现在还剩两百出头。
两百块,撑不过半个月。
以前还能靠周末打工勉强维持。但现在每天要给爷爷熬药、观察反应、记录变化——张仲景说这叫“随证调方”,每一阶段用药都不同,必须仔细记录。他根本没时间去快递站搬箱子了。
得想别的办法。
刘易把物理卷子翻了个面,在背面空白处列了一排数字。这个月的水电。下个月的米面。爷爷后续的药费。他自己的学费——虽然学校减免了一部分,但资料费、伙食费还在。每一样都是必须的。每一样都省不掉。
他把笔搁下来,仰头靠在墙上。墙上有一条裂缝,从房顶一直裂到窗框,是那年地震留下的。爷爷用水泥糊过一次,后来又裂开了。他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很像自己现在的处境——哪儿都是口子,堵了这个漏那个。
“在发愁?”
声音从窗边传来。刘易转头,张仲景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背着手望着窗外的夜色。今晚月亮很大,月光从他的身体中间穿过,照在对面的墙上,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嗯。”刘易没有否认。
“为钱财?”
“不然呢。”刘易的声音闷闷的,“您那个年代可能不觉得,但现在这个世道,没钱寸步难行。我爷爷的药、我的学费、这间破房子的水电——哪一样不要钱?”
张仲景转过身来,月色下他的面容有些看不太清。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易,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刘易没有继续抱怨。他这个人从小到大都不太会抱怨——抱怨有什么用呢?日子还得过,钱还得挣,爷爷还得治。他把物理卷子翻回来,重新拿起笔,在那道带电粒子的题上画了一个受力分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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