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李十安从军舰的休息室里醒来。
山谷里雾气还没有散尽,野花半合着,沾满了露水。
傅苏在溪边和卫队通讯。
她没叫他,赤脚走进花丛里,弯下腰,一朵一朵地摘着花枝,紫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采了一大堆。
等坐回毯子上,开始慢慢编织一顶帽子。
就是那种,她和哥哥在乡下田野里飞奔时,头上戴着的用野花野草编织的帽子。
她仿佛又看到那个夏日,正午的阳光非常烈,晒得白杨树的叶子发白,田里的水稻开始有点黄了。
两个小孩戴着大一圈的草帽,欢快的奔跑在田坎上,不时有深绿色的水稻叶片划过他们胖乎乎的小腿。
等他们冲出田地,惊叫着一起扑倒在一片青草地上,惊起了一群麻雀。
李十安伸出手抓住躺在旁边的哥哥,用尽力气大喊。
“这辈子我们都不要分开!”
我终于可以平静的怀念你了,哥哥。
在多年后,在我无数次当死亡来临之际向你伸出了手,隔着一千多年的时空,隔着无数个星系,跨越了历史的长河,在另一具和你完全没有血液关系的身体里。
哥哥,我终于可以平静的怀念你了。
晨风突然大了。
满谷的花全被掀起来,像整片草地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奔跑。
李十安把草帽往头上一扣,人已经跟着风冲了出去。
被无形力量的牵引着,她赤脚在花海里肆意的奔跑,步伐踉跄又坚定,双臂大幅张开。
像要去拥抱风或者藏在风里的东西。
她越跑越快,肢体完全挣脱理性和束缚,带着失控与狂喜的极致释放。
我终于可以平静的怀念你了,哥哥,我也终于可以开始哀悼你了。
哥哥,我活成了另一个人,才敢再来找你。
我从未曾真正离开那条沱江河。
那么多个夜晚,我都沉入水中陪伴着你。最后,我也坠入了怒江。
哥哥,你们终会在某片海域里相遇。
我,也终于可以开始哀悼我自己了。
之前漫长的岁月里,我没有一天,真正为那个六岁的小女孩难过过。
因为我不敢,也不被允许。
那是对你死亡的背叛。
李十安奔跑着,和风一起。
在她晃动的眼睛里,脚下的荒野在奔跑的动态中,揉成了模糊的暖金色光斑,两侧的花海像被风掀动的彩色浪涛,明黄、粉紫、橘红的花簇从身侧飞速向后掠去。
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束缚。
风灌满了敞开的领口,花的香气撞在脸上,连赤脚踩在泥土里的触感都是鲜活的——久闭的生命第一次撞进风的自由里,整个人都要跟着它一起飞起来的失重感。
最后,李十安在花海深处停了下来,清晨的阳光正慢慢爬过旁边的山脊。
而前线的几个契约哨兵,都收到了傅苏发过去的一段视频。
丹点开时,正好是深夜在会议室开完前线作战会议的间隙。
几十个大队长和参谋散在长桌两侧,有的围在全息地图前争论防线纵深,有的挤在门口抽烟。
勤务兵把夜宵抬了进来,餐盒刚堆了半张桌子,就抢成了一团。
通讯器、扩音器、椅子拖拽声、吵闹声混成一片。
画面亮起来,丹先看见的是风,然后才看见李十安。
她站在一片随着风起伏的花海深处,戴着一顶草帽,黑色的发丝和白色的裙裙,在暖调的晨光里,被风拉出模糊又肆意的动态残影。
脸是却是静的。
应该说,整个人是静的。
风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光线又从空中洒下来。
她站在那里,很自由
丹在喧闹的人群中,突然以手掩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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