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十安站在黑塔监控室的中央，环绕着她的三面巨型光屏正实时播放着人间炼狱的实况。

她的瞳孔其实已经有些涣散了，眼前的画面在模糊中一帧帧闪过。

直到监控画面出现一个美丽的少年。

像一尊刚被神明亲手雕琢又即将遗弃的玉像。

银白色的卷发，清澈的湖蓝色眼眸，鼻梁挺拔，唇线如弓，连下颌收紧的弧度都带着古希腊浮雕的韵律之美。

过于宽大的拘束服，露出的锁骨纤细如天鹅颈骨，四条细长的章鱼触须正在少年颈间缓缓收紧。

李十安觉得人生是痛苦的。

她的灵魂每天晚上，都走在那条两边全是甘蔗林的乡村马路上，身心俱疲。

但究其本质，是?一个人在文明的温床里主动选择的精神阵痛，是微观权力在社会正常秩序中留下的精神划痕。

可此刻黑塔光屏里展示的，是被门阀制度化暴力碾压后，从身体到精神的绝对痛苦。

这种痛苦是制度化的、规模化的、被合理化的结构性暴力，整个社会的权力机器都在为“把人变成耗材”提供合法性支撑，是文明撕下所有伪装后露出的人性中最原始的恶。

李十安的痛苦，在这种批量生产的，存在本身被碾碎的绝对痛感面前，轻浮得可笑。

她踉跄着几乎是摔出监控室的。

合金门在背后“哐当”合拢的瞬间，她脚下一个趔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走廊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她甚至没有试图站起来，手掌撑着地面，拖着身体往前爬行了几步，直到后背撞上拐角凸起的金属管道时，终于不动了。

整个人顺着粗粝的管壁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与墙壁的夹角里。

脉冲光从头顶高窗的栅栏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惨白的几何图形。她涣散的视线越过空旷的环形大厅边缘，落在中央那根幽蓝的‘精神共振增幅柱’上。

那七个穿着素白向导袍的身影，沉默的围坐在柱体周围，掌心齐整地按上柱面。

李十安凭着向导的本能替她捕捉到，七股精神力从柱体中奔涌而出，灌入连接柱体的管道网络。

那些原本沉寂冰冷的输送管开始发烫，管壁透出内部奔流的七彩虹光，光芒顺着管道延伸的方向一路狂奔，烧穿黑塔沉寂的骨架，蔓延向每一层、每一间、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李十安能感觉到那些精神力，在每个维生系统里倾泻而下，金色粒子在半空拖出一道一道缓慢下坠的光痕，像有人把融化的蜂蜜倒进了黑暗里。

温暖的安抚精神粒子，落进狂化哨兵们一双双死寂的瞳孔时，灰败的虹膜边缘骤然痉挛。散大的黑色圆孔猛地收缩，边缘肌肉纤维高频震颤，浑浊晶状体表面渗出细小水珠。

那些水珠顺着僵化的眼角肌纹理往下淌，在颧骨上拖出蜿蜒的湿痕。

原本疯狂挣扎、拼尽全力自残的狂化哨兵骤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身体疲惫后的安静。

向导的安抚精神力渗透进入他们的精神图景里，狂化哨兵脑中永不停歇的神经尖啸突然钝化了一下，高频电流般的神经痛感仍在，但穿透力被削弱了几分。

维生舱里此起彼伏的撞击声、骨裂声、肌肉撕扯声骤然中断，只剩向导替他们抢出来的，在人生最后一程，珍贵的几分安静。

而李十安眼前的七位?向导，身体开始剧烈的晃动，像被同一股力量拽着往前栽倒，脊柱几乎弯成对折，身体的重心全压在钉在晶体上的十根手指。

离李十安最近的年轻向导突然身体前倾，额头抵住柱体，呕出一大口暗红的鲜血。

血雾喷在晶体表面，顺着纹路往下淌，把蓝光染成浑浊的紫色。

她没倒下，膝盖跪在地上，指尖从柱体表面滑脱又摁回去，反复几次。

七个向导，七具正在燃烧的躯体。

精神力正从她们的精神海里被一寸一寸地榨干，灌进管道，灌进那些黑暗的维生舱。

她们自己的精神海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涸——李十安作为向导看得太清楚了，海床露出来了，干涸的沙粒翻卷着灰白的裂缝，蔓延到她能感知的每一寸地方。

有几处已经开始坍塌，精神域壁出现蛛网状的碎纹，碎片混着最后的金色粒子被一同挤出去。

她们在燃烧，成为一束光，在这人性的幽暗深渊里。

李十安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眼眶烫得发酸，嘴唇咬出一个血口子，铁锈味压住了别的什么东西。

她把后背更深地顶进管壁，像要把自己嵌进去，像要把这一刻从身体里撞出去。

瑟雅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席地而坐，后背抵着同一根金属管道。

视线扫过李十安绷紧的指关节和咬出了血的嘴唇，最终也落在那七道摇摇欲坠的白袍背影上。

“我的人刚发来密报，军部今天签发了对李十安向导的嘉奖令。”瑟雅的声音难得的温和，“带队六人小队直插虫族女王巢穴，一举斩首，战功赫赫。”

瑟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替李十安擦了擦唇角的血渍：“和她们相比，你毫不逊色。”

李十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联系亚历克斯，我们三个人坐下来好好谈谈。”

“不用联系了，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瑟雅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动用了多年暗藏的人脉资源，付出巨大的代价，以为能困住他二天，结果呢？二十四小时...只困住他二十四小时！

“我怎么可能可能放手呢？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瑟雅低声呢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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