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李十安正在体能训练室锻炼，光脑响起，青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少司令已解除六神无主小队禁闭，特令该小队即日起担任你随行护卫，你现在在那里，我让他们来和你汇合。”

“不用，我去禁闭室接应他们。”

挂断通讯，李十安利落转身穿过东塔的闸机口，踏上通往东塔400米的空中连廊。

全透明的玻璃连廊宽达四十米，如同一条水晶铸成的动脉，横贯在两座巨型塔楼之间。双方磁轨铺设在连廊两边，闪着冷蓝色的充电光，几列悬磁车正在轨道上交错穿行，车身被阳光打成流动的银白色光块。

李十安几步跨进最近的一节悬磁车厢，靠在窗户边。

刚出站台不过几秒，对面一列反向行驶的悬磁车劈开倾泻的阳光迎面驶来。两车在四百米高空的透明廊道中交错，隔着双层合成玻璃和廊道里被车速搅动的光线折射，李十安一下就撞进了对面车厢里一道直射过来的目光里。

对面车厢中，猎鹰不过晃了一眼，就知道是李十安。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只扫到一个靠在车窗的轮廓。纤巧的，长发被车厢里的循环气流轻轻掀起来，活生生地站在那里。

猎鹰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从座椅上弹起来，肩膀撞开站在过道上的雷克，两步抢到车厢门边。

“是她。”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又干又哑。

悬磁车减速停靠，车门打开的瞬间，猎鹰就跳了下去。

落地的刹那身体往前冲了两步，靴底在玻璃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借着惯性朝着李十安所在的方向，逆着两车错行搅起的气流，全速冲刺。

身后四道落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李十安乘坐的悬磁车开始加速了，车身轻轻一提，速度从缓行的二十公里开始往上跳。在四百米高空的透明连廊里，加速的悬磁车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银色子弹，沿着冷蓝色的磁轨滑向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东塔。

五人在玻璃连廊中狂奔追逐，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急促敲击的重鼓

猎鹰跑在最前面，脚下也猛地提速。

雷克在他身后吼了一声，追到猎鹰身侧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擦着撞在一起。加利安也跟着追了上来，林默和比亚紧随其后。

连廊两侧的透明壁面映射出他们飞掠而过的身影。

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悬磁车的尾部已经在他们前方不到十米了。车门敞开着，李十安站在门边，一只手抓着扶手，身体往外探出，另一只手朝他们伸出来。

她的身后是飞速倒退的玻璃连廊，阳光从穹顶灌进来，她逆光站着，伸出的那只手被光打成一个清晰的剪影。

猎鹰腾空跃起，脚下四百米的落差在余光里一晃而过——透明的玻璃地面之下，基地的地表建筑渺小得像一张被揉皱的锡箔。他的手掌“啪”地扣住门边框，闪身进车厢的同时，另一只手攥住了李十安朝外伸出的手腕，将她送进了车厢。

同时另一只手回身朝后伸出去。

雷克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就到了，猎鹰抄住他伸上来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发力，雷克庞大的身躯借力跃上车厢，靴底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刚站稳就立刻转向车门方向，一把抄住了加利安。

加利安第三个上来，然后是林默、比亚，五个人一个接一个被拽上了车厢，动作快得分不清先后，像接力一样一个拉一个。

从猎鹰跳下悬磁车到五个人全部与李十安汇合，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身后的玻璃连廊还在飞速后退，阳光从穹顶追着车厢一路灌进来，把车厢里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亮边。

猎鹰还攥着李十安的手腕，指节扣在她骨瓷般细腻的腕间，皓白的一截被他手指抓得微微泛红。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盯着李十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然后他拽着李十安的手腕往自己这边一带，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额头重重抵在李十安的额头上。

那一晚，他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他以为他要失去她了......

雷克跟着挤过来，看了眼鲜活的李十安，下一秒就将李十安整个人提起来，往空中一抛。

李十安身体腾空的瞬间，她张开的双臂，身体轻盈的展开，风灌满耳朵了，身下有几双稳定的手在等待着接住她。

很快乐。

少年的李十安，特别喜欢古龙的《欢乐英雄》。

四个莫名其妙的人，在一个穷得老鼠都养不活的富贵山庄里，结成可以替对方挡刀子的友情。那种“挡”是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在脑子里先算一遍值不值。

就是这种下意识。让李十安动容，因为她只拥有好利来面包店里卖的椰丝薄片般的感情，又香，又甜，又脆，一碰就碎。

在这个时空，她也有了富贵山庄，有了郭大路，有了王动，有林太平......他们也能替他挡刀子，下意识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权衡、不需要在脑子里先算一遍值不值。

阳光扎进了她的眼底，

中塔第两百层，穹顶之下的酒吧没有开主灯。

吧台的冷光灯带调到了最暗的一档，琥珀色的光沿着酒架流淌下来，照亮一瓶瓶沉默的烈酒，也照亮一屋沉默的人。

全是来自十三区的哨兵和向导。

大家散落在环形空间中，没有人大声说话。里普等百来位哨兵的通讯码已经彻底从系统里注销，遗骸也于今天上午送回了十三区，将安葬在十三区的围墙之下。

战争露出了它最狰狞的面目。这间酒吧里的人，不知在那一天，也可能变成通讯频道里一组注销的代码，一个被移出群组的头像，一句在晚饭时从某个人嘴里不经意说出的“他牺牲了”。

所以在今晚，没有人提战争，也没有人提明天。

或许明天不会再来了。

直到酒吧的门无声滑开，六神无主小队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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