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会所里人都聚齐了。
夜色像浓稠的墨砚,外面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幕墙,为夜晚添了几分慵懒。舒缓的蓝调萨克斯低低地流淌着,温柔又沉郁。五个人围坐在柔软的皮质沙发上聊天,轻松,愉悦。时光仿佛草原上一条清澈的小溪,缓缓地淌着,一直淌到地老天荒。
就在这时候,李十安提出了告别。
死一样的沉寂。
裴言川猛地将手中的酒杯砸向对面的墙壁,玻璃碎片四下飞溅。承影瞬间挡在李十安身前,替她遮住了所有可能飞来的碎渣。
裴言川单手扣住了她纤细的脖子,声音因压抑而发抖:“有些时候,我真的想亲手杀了你。”眼前这双眼睛,澄澈而明润,谁能从这样美的眼睛里读得出她的凉薄呢?“你太狠心了,李十安。你把我、把我们的感情当成了什么?我把心以最坦诚的方式捧给你,你把它捏碎了扔回来,一次又一次!”他的指节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教教我,十安。看在我爱得这么痛苦的份上,教教我,怎么才能像你一样绝情、一样狠心?”
没有人说话。
“我们对你所有的规划,不过是希望你平安,希望你幸福。怎么就成了控制?”他盯着她,眼眶泛红,“明明不用这样的。我用尽了全力,赌上前途命运,要给你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你却随手丢了它,像丢一件垃圾。”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喃喃自语,“我的精心呵护,我的倾心以待,我的全力保护——在你眼里,成了困境,成了囚笼。”
他停了一停,忽然笑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境吗?什么是真正的囚笼?你不知道。你凭你的美貌和魅力,吸引了无数像我这样的傻子,为你鞍前马后,为你殚精竭虑。也好......”他抬起眼,目光里的光亮暗淡下去,“我不会再原谅你了,李十安。你已经把我的自尊、我的骄傲,彻底摧毁了。”
他俯下身,吻了吻她冰凉的唇。
“我曾经如此深爱过你。”
说完他不再看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我会派专舰送你回你的十三区。”
傅斯年和白麒倒还好,只是问了一句:“一定要去吗?”
李十安看着他们笑,眼里含着泪:“我能选不去,那就太好了......人生就容易太多了。”
她分别和两人拥抱,告别。
最后,李十安挺直腰背坐在沙发上,看向承影:“你也恨我吗?”
承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知道,十安。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每次我以为,命运终于给了我最大的恩赐,以为我就要拥有无与伦比的幸福了——就眼睁睁看着它从我手里溜走。你从瀑布跳下去,你选择回到战场,你宁愿死……也不肯和我们在一起。你让我们做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承影站起来,低声说:“我送你回房间。”
他把她送到88楼,没有进屋。在玄关处紧紧地抱了她一下,道了一声“保重”。没说再见。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变,虽然主人离开了几个月。李十安像第一次来的那个晚上一样,抱着双膝蜷在窗边,看外面依然陌生的夜景。
她是过客。他们以为她是归人。
她永远记得小时候有一天早上,天刚亮她就爬起来了。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感觉——充满无限可能的感觉。明白吗?那种感觉。
而不是在这里,充当一只脆弱的宠物,被人悉心照料,安排好她的衣食起居,安排好她的生活圈子,安排她的工作内容。永远被困在这里,她必须设法在这些房间里度过今晚,迎接明天早晨,然后度过又一个晚上。
这样的生活不能让她内心获得平静和安宁。
这安逸的环境,这么深爱她的人。如果她是一只宠物该多好,可她不是,她是一棵孤独矗立着的树。
白杨虽立,其心已空。
旁人都以为下个春天它就能发芽,其实它在那个冬天已经死了。她表面维持着正常甚至更旺盛的生活,但内心的空洞和伤痕却从未真正愈合。
光脑亮了。李十安木然点开。
一条到账信息:7300万。73变成了7300,转回来了。一个庞大的数目,足够她余生富足地活下去。紧跟着一条信息:无论如何,我都不希望你有一天会为钱而苦恼。就当我对你的生活最后一次指手画脚吧。珍重。
李十安想转回去,但不行,裴永言将她拉黑了。
第二天中午,李十安走下舰船,正好谢尔比公务回来。他看了看她的神情,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副官。
“走,老地方聊聊?”
站上城墙,脚下是姹紫嫣红的花园。谢尔比开口:“上回你在这儿问我,如果我是你该怎么选。我没答。现在看来,你也不需要答案了。”
他转过头,深深看着她:“你比我想的更勇敢。青年才俊,锦衣玉食,满心宠爱——多少女人的终极梦想,你说扔就扔了。”
李十安笑:“你在暗示我不是女人?”
“至少,不是他们以为的那种。他们被你的外在吸引住了,没人静下心来好好看看你的灵魂。是他们错过了你,不是你的错。”
“怎么,开始可怜我了?”李十安微笑不减。
谢尔比没接这个茬。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你那句话——只有在通向死亡的道路上才能获得自由。我想我有些理解了。你要做一个完全独立的、为自己活的人。说来简单,代价惨痛。”他顿了顿,“你对生死都不太在乎,这个代价你付得起。”
李十安毫不领情。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与他仿佛亲密无间,又远到咫尺天涯:
“你呢?你把自己淬炼成一把无情无义的利刃来扞卫信念——”她毫不留情,“可我在这城墙上,分明看见你对放浪形骸的人生极度渴求。”
谢尔比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又锋利,又脆弱。
半晌,他轻轻说了一句:“一个男人爱上你,你的第一反应是愤怒。爱让你恐惧——你怕的是它带来控制,还是怕它带来失控?”
他停了一下,“李十安向导,你病了。”
李十安冲他嫣然一笑:“是呀,我病了。你有药吗?”
谢尔比打开光脑。
“我还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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