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响了起来。直接落在每一个人的精神与意志深处:
“征服王啊,你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了。”
庭院里的空气凝了一瞬。伊斯坎达尔转过头,褐瞳里浮起兴味:“哦?本王倒想听听,你有何高见。”
“亚瑟王平定国内叛乱,击退外族入侵,创立圆桌骑士团,开创卡美洛的黄金时代。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这样的人,自然是一位真正的王者。”
Saber的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碧眸里那点刚裂开的光,又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剑柄握得更紧了些。
伊斯坎达尔摸着下巴,没有立刻接话。这道声音不是在替Saber开脱,只是在说一件没法否认的事。
吉尔伽美什端着鎏金杯,红瞳半阖,没有插话。他望着虚空某处,像在等这道声音还能说出什么花样。
霜却在这时转向了Saber。清冷,带笑,却多了一分罕见的认真:
“骑士王。你的初心,确实是好的。”
Saber一怔。
“你想拯救你的故乡,想护住那些追随你的人民,想让不列颠不走向灭亡。这份心,没有错。”那道声音顿了顿,“可你应该认清现实。”
“将希望寄托于圣杯的全能,认为自己回到过去,就能改变一切。”那道声音慢下来,“未免,有些太天真了。”
Saber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
“就算没有污染,圣杯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那道声音平静地陈述,“你回到过去,想改写历史。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改写的那一页,会不会变成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庭院里一片死寂。连烛火都像被这番话压住了似的,跳得慢了半拍。
林灵握着酒杯。他听得出来,霜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劝Saber,不如说是在替她撕开那层她一直不敢面对的东西。
斯卡蒂立在他身侧,绯红的眸光落在那道金发身影上,没有说话。
霜没有再继续。
林灵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向庭院边缘那座始终沉默的铁塔上。从入席到现在,它一动不动,头盔缝隙里两点猩红的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berserker。”林灵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caster为了你,可是连给孩子们上课的时间都腾出来了。你该卸下伪装,讲明自己的愿望了。”
庭院里的空气凝住了。
Saber猛地抬头,碧眸收紧。她盯着那具覆面的黑甲,握着剑柄的手攥紧。
那座铁塔,终于动了。
他抬起手,摘下了那顶覆面的头盔。黑发从盔甲里散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暴怒,只有一种沉得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与愧疚。猩红的眸光褪去,露出底下那双褐色的、满是悔恨的眼睛。
他早已在斯卡蒂的卢恩下恢复了清醒。只是之前,他始终无法面对自己追随的王。
此刻,他望着那道金发身影,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王。”
Saber的呼吸一窒。
“是我。”兰斯洛特的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像在往自己心里捅刀子,“圆桌第一骑士,湖之骑士,兰斯洛特。您最信任的臣子,您托付王后护卫的骑士。也是……亲手将圆桌撕裂,将卡美洛推入深渊的罪人。”
“我与王后桂妮薇儿……产生了不该有的情愫。”他的声音在发抖,“您信任我,将王后托付于我。我却辜负了这份信任,成了圆桌分裂的导火索。恋情曝光后,我劫法场营救王后,误杀了圆桌的同僚,引发了内战。”
他顿了顿,褐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水光:“可您……您没有惩罚我。”
“我赶回卡美洛支援时,卡姆兰战役已经结束。不列颠灭亡了,您……也陨落了。”他的声音几乎听不清,“我将王国崩塌,全部归罪于自己。”
“我最大的执念,是渴望您亲自降下审判与责罚,以此完成赎罪。”兰斯洛特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得不到您的惩罚,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庭院里,连风都停了。
Saber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曾是她最信任的骑士,看着那双悔恨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兰斯洛特的告白,把那身「王者」的铠甲从里到外撬开了一道缝。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出征前的圆桌旁,高文拍着桌子说笑,她只点了点头,没有听;崔斯坦抱着竖琴离去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她当时只当是骑士的任性;还有莫德雷德那双总带着怨怼的眼睛,她看见了,却从未读懂。她一直以为,只要做一个无可挑剔的王就够了。可直到此刻她才惊觉,她连自己的骑士心里装着什么,都从未真正看见过。
兰斯洛特,是在怎样的痛苦里走完那一生的?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拔剑,只知道守护,只知道把自己钉在「王者」的位置上,让所有人都在她身后流血、沉默、独自腐烂。她忽然有些恨自己。恨这把剑,恨这个王座,恨那个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的自己。
她睁着眼,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越,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
“兰斯洛特。我原谅不了你,可我更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兰斯洛特愣住。
“你是圆桌的裂痕之一。可这裂痕,是因为我这个王都不曾看见的、你们的伤痕。”她的声音低下去,“身为王,我辜负的不只是你一个。我辜负了你们所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却坚定下来:
“所以,不列颠的悲剧,才更要改写。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要从头再来。绝不能让你们的故事,结束在那样一个结局里。”
兰斯洛特的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Saber说完,却没松一口气。她垂下眼帘,指尖收紧、松开,又收紧。
爱丽丝菲尔捂着嘴,红瞳里浮起水光。韦伯望着这一幕,喉咙里像堵着什么。肯尼斯端着酒杯,难得没有开口。迪尔姆德垂下眼帘,作为命运同样波折的骑士,他比谁都明白那份愧疚的重量。
吉尔伽美什端着鎏金杯,没有评价,只是那点兴味在眼底转了一圈,又落回兰斯洛特身上。
伊斯坎达尔望着兰斯洛特,又望了望Saber,褐瞳里的玩味收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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