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在入夜前停了。最后一滴雨砸在檐角，发出“嗒”的一声闷响，天色沉沉压下来，间桐家的老宅笼在阴云里，比往常更静。空气里浮着雨后的潮腥，混着泥土的湿味，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

地下室里灯火全熄，只有召唤阵的幽光，在暗处一明一灭，青蓝色的微光把四壁映成幽幽的冷色。阵纹沿着青石缝爬了一地，像一张睡着了还在喘气的网，偶尔“滋”地轻响一声，溅起几点冰屑。

雁夜站在阵前。

他身量高，肩宽，人却瘦，洗得发白的黑色大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衣角还沾着外头带回的雨渍，透着凉。黑色的短发被雨水黏在额角，一缕缕贴在皮肤上，沁着湿冷。眉宇间那点坚定的光，被地下室的幽暗衬得格外分明。他摊开左手，掌心里全是汗，湿滑黏腻，指缝间还留着方才攥紧时掐出的白印。手背上三道血痕，在幽光里红得发亮，像三条盘踞在皮肉上的血蛇，微微发烫。

林灵倚着阵墙，指尖轻轻抚过一道阵纹，石面的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声音平静得像冰面，却有不容拒绝的分量：“这一步踏进去，就再难回头了。”

雁夜没答话。他抬起头，往楼梯口的方向望。楼上透出一线薄薄的灯光，暖黄的光晕染在纱帘上，樱正趴在灯下描字帖，小小的身影映在纱帘上，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她十岁，黑发蓝瞳，头戴蓝丝带，穿着白裙子，脚步轻得像猫，眼神清得像水——那点暖光里的童稚，是他此刻唯一想护住的东西。

他左手背那三道令咒，是三天前落下的。

那夜雁夜惊醒，是半夜。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按住，喘不上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料。他坐起来，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看自己的左手背——三道血痕，蜿蜒如蛇，缠在皮肤上，擦不掉，也洗不去，指尖触上去，是一片异样的灼。

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林灵门口敲门，指节叩在木门上，闷闷的，带着喘。

“圣杯战争中有间桐家的名额。”林灵说，“它选中了你，你躲不掉。”

沉默了很久。雁夜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三道血痕，忽然问：“远坂时臣，也会参战吗？”

“会。”林灵直视他，“他是远坂家的御主。”

雁夜的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既然躲不开，我就正面打这一场。我要在战场上，亲手教训那个……把女儿推出家门，还自认没做错的男人。”

林灵没再问缘由。他看得见眼前这团火——烧的不是圣杯，是那个男人。

“这是脏砚为圣杯战争准备的东西。”林灵从虫仓底翻出一只旧木匣，放在阵前。木匣表面泛着经年的油污与潮气，掀开时发出陈腐的“吱呀”声，“间桐家的触媒，他生前就备好了。人虽不是好人，该备的，倒一样不缺。”

雁夜撬开木匣，里头是一块褪色布料裹着的旧物，看不清形制，却沉甸甸的，压得他掌心一坠，布料蹭过鼻尖，是一股陈旧的、像铁锈又像旧血的味。

“这是什么？”雁夜抬头看他。

“圣遗物。”林灵垂眸扫了一眼那旧物，“间桐家的触媒，脏砚生前就替御主备下了。烧一枚令咒，便能借它唤来应名的从者。”

三天过去，冷雨停了。此刻，就是那之后的第三夜。

雁夜把那旧物放进阵心。只有一件旧物，和一段被压了几十年的情感，在召唤阵里烧成淡蓝的火焰，火舌舔过他的指尖，凉丝丝的，不烫。雁夜头皮发麻，三个月前才勉强点亮的回路，头一回被抽得这么狠，血脉在皮肤底下翻涌，像有无数条细蛇在经脉里游走。

阵中央，黑雾翻腾，像活水，咕嘟作响，腥气混着铁锈味漫开。

一道身影从雾里走出来——黑甲覆面，面目不可见，只在盔甲缝隙里透出两点猩红的光，像余烬，微弱却执着。他披着漆黑的重甲，胸前刻着银色十字，肩甲嵌着暗红的宝石，整个人像一座行走的铁山，甲片相撞时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的闷响。

雁夜的双腿开始发抖，膝盖止不住地打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发紧，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我是你的御主！”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黑甲顿了顿。那两点猩红的光缓缓转向雁夜，像在确认这声音的主人。狂化吞去了他的言语，却没能吞去对御主的服从——他虽是狂战士，仍听得进御主的意志。

林灵在阵外抬手，一缕银光顺着雁夜的脊椎渡进去，像给一盏快灭的灯添油，所过之处，紧绷的经脉松了一寸。雁夜的回路太细，撑不起这尊铁像，只能靠这一缕灵性硬托着。

雁夜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地下室冷冽的空气，定了定神，朝那座铁山开口：“立在这儿——护着这宅子，护着樱。”

黑甲不再往前。他缓缓收住脚步，脚底碾过石板，发出沉重的摩擦声，立定在三步之外，像一座被钉进地里的铁山。那两点猩红的光闪了闪，慢慢黯淡下去，却仍亮着，像风雪里不肯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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