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年,长乐洞天的星槎海照旧涨落。
林灵二十七岁。地衡司的活他干得顺手,太卜司的课照去,夜里起卦,日子过得像上好了弦的钟。
霜飘在窗边看他叠衣裳,懒洋洋开口:“你这日子,快活成一座钟了。”
“钟走得准,不好?”
“准是准。”霜说,“就是太准了。准到我都怕你哪天忘了自己还会停。”
林灵没接话。他屋里东西比搬来时多了一倍,机巧、药柜、药散,摆得满满当当。可他心里那盘卦,越来越不对劲。
夜里,他起卦。
料有,路有,眼也有。可卦象摊开,纹路是死的。
“我起出来的卦,是死的。”他说,“料、路、眼都有了,可它,不活。”
霜凑过来看了看卦面:“你该补上剩下的了。丰饶、欢愉,还有你那两样灵性。”
“丰饶怎么补?”
“丰饶能帮这卦自己长。”霜说,“卦起出来不是定死的,它有一口气。你引一缕生机进去,它就能把这口气续住。”
林灵引了一缕丰饶的生机,落在卦上。卦象没动,可那些僵硬的线条,像是被谁轻轻吹了口气,活了一瞬。不是变了,是长了。
“欢愉呢?”
“欢愉能帮你翻墙。”霜说,“占卜算的是概率,算到尽头总有一线底。可有一门路数,专治算不出来,叫无限非概率。只要一件事存在哪怕无限微小的可能,它就能强制把它变成现实。小到零的它不管,只要不是零,哪怕差亿万年,它也能一把拽到你眼前。阿哈那路子,玩的就是这一手。”
林灵又引一缕欢愉的彩光,落在卦上。卦象裂开一道缝,又合拢,像有人拨了一下。
“我这两样灵性呢?”
霜绕着卦走了半圈:“你起卦的时候,你就在这卦里。你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卦就长成什么样。这是心灵灵性帮你的地方,它管着你‘怎么看’这盘卦。”
“观测者。”
“你忘了?”霜说,“穷观阵算得准,是因为观测者本身就是观测的一部分。你心里那个‘我’,起卦的时候就掺进卦里了。心灵灵性帮你做的,就是让这个‘我’正大光明地参与进去,不躲。你掺得越实,算得越准。”
“那冰灵性呢?”
“冰灵性是‘定’。”霜说,“你的冰是静止。起卦起不准的地方,那些混沌迷离的,你用冰一压,把它们定住,让底下的规律自己浮上来。”
林灵闭上眼,把一样样东西往心里认。丰饶的活气,欢愉的翻墙,心灵灵性的参与,冰灵性的定。
他重新起卦。这一次他没动笔,灵性从指尖淌出来,落在星图上,自己就成了卦。
卦象慢慢活了。记忆命途把料一样样递上来;开拓命途替他把每一种“如果”都走了一遍;巡猎命途落在那根岔路的尽头,像一只眼盯住不放;丰饶的气从纹路里渗出来,让整盘卦一寸一寸地长;欢愉的彩光在裂缝处闪了闪,把算不到的那一格也照出个轮廓。
五条命途,两样灵性,从这一个卦口上,拧成一根线。
卦成那一瞬,他感觉身上那根弦松了。不是变强了,是顺了。心灵、灵魂、肉身三脉,从前各忙各的,如今借这一卦,齐齐往一个方向使劲。他把灵性沉下去,底下那道门槛,近得几乎能看见,近得像伸手就能推开。
霜看着卦象,半晌才轻声道:“成了。”
“成什么样?”
“你这一卦,能看东西了。”霜说,“试试。”
林灵盯着卦面,指尖在“建木”那一格上轻轻点了一下。卦象颤了颤。
他想起地衡司那两张便签。建木深处,根下有异,报太卜司,未得回音。一张压在档案堆里,一张夹在旧册里,隔着许多年,却指向同一个地方。
“霜。”他声音有点哑,“我好像,算到药王秘传了。”
“那两张签,”他说,“一张在7900年,一张更早。建木底下根里有东西,报了太卜司,没人理。这条线,我压了好几年了。”
霜沉默了一会儿:“你这一卦,算是开了个头。”
第二天,他去太卜司。
符玄坐在偏厅,茶换了新的一盏。她没让他起卦,先看了他半晌:“你今日进门,身上的卦气跟昨日不一样。像是,多了口气。”
“什么气?”
“说不上来。”符玄放下茶碗,“你以前起卦,是算。算出来的东西是死的。今日你身上这口气,是活的。卦有活气,那就不是卜了。”
她抬眼看他,紫色瞳仁里映着茶烟:“你自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灵没答。符玄也没追问,只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茶凉之前,起一卦给本座看看。就起,你明日的事。”
林灵坐下,指尖落定星轨,起卦,取位,排星。五条命途从卦口上过了一遍,两样灵性压着底。
卦成。符玄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舒开:“有意思。卦象里有你自己的影子。以前没有,以前你的卦里只有罗浮,今日,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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