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外围暂时安静了下来。
霜独自坐在方壶边缘的一块残骸上,望着深空。银发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坐在那里时,周围的金属表面上结了一层极薄的霜。不是他主动造成的,是他停止移动后,身体周围持续散逸的寒意在最接近的固体表面上沉积了下来。
他在回味今天的手感。
远处的云骑军阵地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那人……到底是谁?”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霜听到了那些低语,但没有理会。他靠在残骸上,翘起一条腿,看着星空的方向,心情不错。他抬手摸了一下脸上的面具。指尖触及的位置传来一丝温热——不是他自己的力量,是他的体温和面具之间那层极薄的欢愉命途气息在交互。他放下手,彩光随即隐去。
先遣舰队在夜色中撤退后,方壶外围安静了不到六个时辰。
第五天拂晓,霜看到了丰饶民主力舰队抵达的全貌。
十二艘、二十四艘、三十二艘重型兽舰——不止。他在战场上清点了一轮,越数越多。主力舰队后方跟着超过六百艘战斗舰,铺满了方壶外围的星域。造翼者的主力编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翼膜的阴影落在洞天残骸上,像一片移动的乌云。兽舰排成三层楔形阵列,每一艘都比先遣舰队的旗舰大出一倍。方壶方向的云骑防线在主力舰队抵达的第一波冲击中就开始告急。
霜蹲在一块破碎洞天的边缘,看着那片暗红色的潮水漫过星空的边缘。他数不清了。
“还挺多。”
方壶外围的战斗从他身侧陆续传来。但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方向吸引了。深空的方向,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命途震荡正在靠近。不是战斗的冲击波,不是丰饶民的攻击。是另一种东西——卦象和演算的气息。有什么信息正在通过加密信道从玉阙的方向传来,可能是穷观阵的推演数据,也可能是爻光的指令。霜能感知到那道震荡的存在,但内容被层层加密遮蔽,即使他从忆域中去触碰,也只能碰到一层封闭的壁垒——仙舟联盟对信息的防护向来严密,不会让关键情报暴露在未经授权者的感知中。
他没有去尝试突破那层壁垒。没必要。
霜蹲在破碎洞天的边缘,看着深空中那颗活化星球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用自己的眼睛估算了一下它的速度和轨迹。那种体量的东西,移动速度虽然缓慢但恒定不变——从目前的距离和推进速度来推算,它到达方壶的时间,最多还有两天。
他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指挥部那边,他感知到了一阵短暂的、几乎被压制的沉默——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群人同时停止了呼吸。那种感觉从方壶核心的方向传来,透过战场上的命途震荡和空气振动,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像一枚石子沉入水面,在水底闷响了一声。
玄全独自站在指挥部外的起降台上。夜风掠过方壶残破的边界时,他灰白长发被风掀动,露出了额侧那道暗青色的角质纹路——持明龙尊的印记在战后尚未完全隐去,像一道极浅的古老刻痕嵌在皮肤上。他没有刻意遮掩,就这么让它暴露在夜风中。
霜从战场上走下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伏波将军负手而立,面容沉静,甲胄上的战痕在残破洞天的微光中泛着磨损后的暗哑光泽。
玄全先看到了他。
“来了。”
玄全转过身,目光落在霜身上。他看得很仔细。从银发到面具到衣甲上的战痕,全部扫了一遍。他的视线在面具上多停了一瞬——因为面具边缘有一丝极淡的七彩流光正在缓缓游走,像一条发光的细蛇在银白色的边界上爬行。他认出了那种光。欢愉。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出乎意料地平淡。
“你就是那个打了五天的面具人。”
不是问句。
霜没有回答。但他注意到玄全的目光在他面具上停留的位置。他抬手碰了一下面具边缘——那丝彩光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消散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看出来了?”霜问。
“欢愉的痕迹。”玄全说,“了望哨的报告上写了。”
“嗯。”霜点了点头,没有多解释。
玄全也没有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一笔:欢愉的痕迹只在表面。那层七彩之下,他感知到的是一片他完全陌生的沉默——冷,安静,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认识的命途。他没有问那是什么。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这个人大概也不会说实话。
“你的战报我看了。”玄全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核实过的事实,“前天东段防线有一处被突袭,你一个人清掉的。昨天西段防线差点被造翼者撕开,你挡了半个时辰,等到增援才撤。今天北面器兽舰主炮轰出来的缺口,也是你封上的。”
他顿了顿。
“先遣舰队那场我就不说了。整个方壶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我是方壶的伏波将军,玄全。我代表方壶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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