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岁那年的夏天热得有点不讲道理。
罗浮虽然是人工天穹,但该来的暑气一点没少。长乐洞天的行人都在屋檐底下走,金人巷的摊主们扇着扇子,连燕翠的灶台都歇了一个时辰。
林灵坐在灵圃的老槐树底下,后背贴着树干,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刚从丹鼎司回来,一路上让凉意在体内转了好几圈——不是为了练,是为了凉快。他发现自己摸到了一个门道:天热的时候让灵性多走几圈,整个人会凉快不少。
他靠在树干上,让凉意在体内慢慢走着。早晚走圈坚持了几个月了,凉意比最开始顺了很多——以前要刻意引导才肯走,现在只要坐下来,它自己就会慢慢走起来。
但不够。它走得很浅,像是在地面上走路,没有沉下去。
他正想着,身边的气流变了。银发人形坐在了他旁边的石凳上。
林灵转过头:“你今天怎么用这个形态出来?又有什么重要的事?”
“算是。”银发人形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他微微偏了下头,霜雪色的眼睛带着一种审视——不是挑剔,是医生看病人那种,先看看状态。“你灵性走圈走了几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走得比以前顺了,”林灵用袖口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但它走得很浅——像是在水面上漂,沉不下去。”
银发人形看着他,眼角有一丝极淡的变化——不是满意,是你说对了。“你感觉到了。走圈是基础,是让灵性认识你。但要让它真正活起来,你需要另一种方法。”
“什么方法?”
“你得自己创造一个方法——一个能让你的心灵沉下去的方法。”
林灵眨了眨眼睛:“怎么创造?”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觉得最安静?”
林灵想了想:“早上刚醒还没睁眼的时候。还有——下午在老槐树底下坐着,什么都不想的时候。”
“那你在这两种状态下,有没有注意过你的灵性在做什么?”
林灵愣了一下。他回想了一下——早上刚醒的时候,凉意走得很慢,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在老槐树底下发呆的时候,它走得特别平稳,不快不慢,像是散步。
“走得很平稳,”他说,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胸口,“比刻意让它走的时候还要稳。”
“那你觉得,”银发人形微微前倾,双手从交叠变成十指相扣——一个更专注的姿态,“是你在让它走,还是它自己在走?”
林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仔细想了想——早上刚醒的时候,他根本没想灵性的事,是它自己在走。发呆的时候也是——他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在走。
“是它自己在走。”
“那你怎么才能不刻意让它走,又让它保持那种状态?”
林灵皱了皱眉头:“……不去想它?”
“不对。你不想它,它也会走——但走得很随意。你太想它了,它又走得不自在。”银发人形顿了顿,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要找到一个中间的位置——知道它在,但不盯着它。”
林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那是什么状态?像——我知道我口袋里有钱,但我不一直去摸它?”
银发人形愣了一下——那个愣神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你这个比喻——倒也不算错。”
“那就对了嘛。”林灵笑了一下。
“但你知道口袋里的钱不会自己跑出来。”银发人形的语气认真了一点,“你的灵性会。所以比那个再多一点——知道它在,知道它可能动,但你不去指使它。”
林灵收起了笑,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把注意力放在胸口。那股凉意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没有去叫它走,也没有去推它——只是放在那里,像伸进一盆水里,不动。
安静了一会儿。
那股凉意自己动了一下。不是他叫的,它自己轻轻扩散了一下,又收回来。
林灵的眉毛微微一挑——他感觉到了,但没有睁眼。
“感觉到了吗?”银发人形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继续保持。什么都别做。”
林灵继续保持着那个状态。不去想,不去推,不去叫——他只是知道它在,然后就让它自己待着。
那股凉意开始慢慢地扩散——不是走圈,是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化开。从胸口扩散到肩膀,从肩膀流到手臂——不是他引导的,是它自己在走。
他的呼吸变慢了。心跳也变慢了。整个人像是往下沉了一点——像站在一艘船上,船慢慢离岸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句话的工夫,也可能更长——那股凉意在他体内完全化开了。整个身体都被一层极淡的凉意包裹着,像泡在温水里,但水是凉的。
他不想动。不是困,是不想离开这个状态。
然后银发人形的声音轻轻响起来:“可以了。慢慢回来。”
林灵不太想回来。思维像泡在凉水里的布,湿透了,沉甸甸的,要捞起来有点费劲。但他还是慢慢地把注意力收了回来。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天光已经暗了一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