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开着奥迪A6,沿着已经走了无数遍的县城街道,拐进那片老居民区,在一楼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停下来。
他敲了敲门,开门的还是郑老师,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短袖,手里拿着一把刚浇完花,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塑料水壶。
看到门口站着的是陈元,郑老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嗓门还是那么洪亮。
“哟!陈校长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元笑着叫了声“郑老师好”,然后说:“郑老师,今天不是来找您办事的,是来接您去看个东西。学校建好了,我想请您去看看。”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把水壶往鞋架上一搁,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老伴儿,我去趟学校”
随后连衣服都没换,就这么跟着陈元出了门。
上车之后他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然后转过来对陈元说了一句:“你小子,动作真快。上次你们来家里吃饭的时候,那地方还是一片破楼呢。”
车子驶入校门的时候,老郑没有像其他参观者那样,发出惊叹的声音。
他从下车那一刻起就异常安静,站在景观石前面,仰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几个填了金漆的大字,然后跟着陈元沿着主干道慢慢地往里走。
走过操场的时候,老郑停下脚步,看着红色的塑胶跑道和绿色的人工草坪,伸手遥遥地指了指操场角落的位置:“这里当年是个水泥篮球场,篮板都是木头做的,球筐是铁匠打的。”
走过教学楼的时候,老郑站在一楼走廊里,透过教室的大窗户往里看。
陈元让秦岩拿来钥匙,打开一间教室的门让他进去。
老郑走到智能黑板前面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光滑的屏幕表面,然后拿起旁边笔槽里放着的电子笔,在黑板上随手写了几个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老郑的粉笔字在一中是有名的,板书从来不用尺子,横平竖直全凭手感。
但在这块智能黑板上,电子墨水从笔尖流出来的触感,和真正的粉笔字并不相同。
他把电子笔放下,看着黑板上自己写下的那行字,忽然笑了起来。
“我们那会儿,一节课下来袖口上全是白灰,鼻子里也是,回家洗脸水都是浑的。拿粉笔拿了几十年,突然看到这个,还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用。”
老郑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根本没有灰,只是一个习惯了粉笔灰的老师做了几十年的本能动作。
老郑看着陈元,眼睛里亮着光,“你小子,真的搞出来了,不错。”
从教室里走出来,沿着走廊又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陈元,用骄傲的语气补了一句:“不愧是我的得意门生!”
陈元陪着老郑把教学楼、宿舍楼、食堂和行政楼都走了一遍。
走到行政楼六楼自己的办公室时,老郑在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楼下操场和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秉义跟我说过,说你们几个年轻人不简单。我当时跟他说,陈元那孩子在高中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做事有股子倔劲,认准的事不回头。”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转身往办公室外面走的时候,随手拍了拍陈元的肩膀。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正好碰到孟凯旋从法务部出来透气。
孟凯旋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份合同,看到老郑立刻快步走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声“郑老师好”
老郑笑着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问了一句:“赵星河那小子呢?怎么没见着他?”
孟凯旋说他现在正在忙后勤工作,跑着招厨师和宿管呢,连午饭都没回来吃。
老郑听完啧了一声,说:“那小子也能这么吃苦了,看来是真长大了。”
参观结束后,陈元把老郑请到自己办公室里喝茶。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陈元泡了一壶茶,倒了两杯,然后半开玩笑地提起一个话头:
“郑老师,您九月份就正式退休了。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天元中学当个名誉校长?不用坐班,不用上课,挂个名就行。”
老郑端着茶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很坦然:
“不了,教了一辈子书,讲台上站了几十年,说不想歇歇是假的。再说了,你们学校现在兵强马壮的,两个副校长都是名校出来的教育行家,我一个退休老头子挂个名,除了给你们添麻烦还能干啥?”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背上,“我还是安安心心颐养天年吧,遛遛鸟,种种花,没事跟你温老师出去旅旅游,挺好。”
陈元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强求。
老郑的性格他太了解了,这老头一辈子不图虚名,不当校长不挂虚职,就愿意站在讲台上踏踏实实地教书。
现在说想歇歇,那就是真的想歇歇。
喝完茶,陈元亲自开车送老郑回家。
在车里,陈元又开口了:
“郑老师,名誉校长您不愿意当,但开讲座这个事您可不能推。等新生入学以后,我请您来给学生们做讲座,讲什么都行,讲您教了几十年书的感悟,讲您看过的那些学生的故事,讲您想对他们说的任何话,天元的门随时为您敞开。”
这一次老郑没有拒绝。
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转头看了陈元一眼,眼睛里带着笑意:“这个可以有,一定要请我!”
“我跟你说,我肚子里可攒了几十年的故事,就怕你到时候嫌我讲得太多,占了你学生的晚自习时间。”
陈元笑着点头:“一定,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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