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议事大帐内,炭火忽明忽暗。
桌案上摆着几张泛黄的账册。
楚惊霜一手按着眉心,一手翻看着见底的粮草存量。
虽然晏岁安运来的军需解了燃眉之急。
但北疆的寒冬漫长,接下来的消耗依然是个天大的难题。
她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眼底一片青黑。
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手下的兄弟们活过这个冬天。
“将军!将军啊!”
一声凄厉的呼喊突然打破了大帐内的凝重。
年近六旬的老军需官秦老头,一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门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冰冷的朔风。
秦老头两鬓斑白,身上穿着破旧的羊皮袄子。
他一进帐,直接砸在青砖地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
“秦叔,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楚惊霜赶忙放下手中的账册,起身要去扶他。
秦老头是跟随她父亲打过仗的老人了。
在军中德高望重,平时最是稳重,何曾这般失态过。
秦老头却死死按着地面,趴在地上老泪纵横。
“老夫没脸起来啊!”
“将军,老夫对不起老将军,也对不起这楚家军的列祖列宗啊!”
楚惊霜眉头紧锁,预感到出了大事。
“到底发生何事了?可是后勤军需出了差池?”
话音未落。
大帐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
三四位满头白发、身披重甲的老将领,面色铁青地闯了大进来。
为首的正是老将张彪。
张彪性格最为火爆,一进门就高声嚷嚷起来。
“将军!这日子没法过了!”
“咱们楚家军是镇守边关的铁血军团,不是京城权贵的后花园!”
“那京城来的娇客,简直欺人太甚!”
楚惊霜扶着秦老头的手微微一顿。
京城来的娇客?
晏岁安?
她心里陡然紧了一下。
晏岁安虽然平时爱耍滑头、嘴上不饶人,但他绝不是无理取闹之辈。
“张叔,岁安他怎么了?”
楚惊霜的声音冷了几分,眼神中透着防备。
“他怎么了?他疯了!”
张彪气得胡子直抖,指着主帅大帐的方向。
“他嫌边关冷,嫌军营苦。”
“竟然在主帅大帐里撒泼打滚,把老将军当年留下的硬木大床给砸了当柴烧!”
“那可是老将军用过的遗物啊!”
另一位老将孙副将也大步上前,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何止是砸床!”
“他还在大帐里刨坑和泥巴,搞得满屋子浓烟滚滚!”
“巡逻的兄弟以为走水了去救火,结果被他当众呵斥赶了出来!”
孙副将气得脸色涨红,声音都在发抖。
“将军,他这是恃宠而骄!”
“他仗着您的宠爱,完全没把军纪国法放在眼里!”
“主帅大帐乃是全军军魂所在,他如此肆意破坏,动摇军心啊!”
秦老头趴在地板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老夫掌管军需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事!”
“那硬木床是军中重物,他说劈就劈。”
“如今整个大营都在传,说咱们楚家军请了个祖宗回来。”
“将士们在前线浴血奋战,他却在后方拆房子发泄。”
“将军,若再任由他这么折腾下去,咱们楚家军的威严何在啊!”
几位老将齐刷刷地单膝跪地,声音震得大帐沙沙作响。
“请将军严惩晏岁安!”
“若将军舍不得惩罚,就请立刻派人将他送回京城!”
“咱们这边关小庙,容不下这位金尊玉贵的大少爷!”
一声声逼问,如重锤般砸在楚惊霜的心上。
楚惊霜站在原地,长长的睫毛下投出一片阴影。
她的指尖深深扎进了掌心里。
劈了主帅的大床?
在大帐里刨坑和泥?
还闹得满屋子浓烟?
楚惊霜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了解晏岁安。
他嘴上总是喊着要吃软饭,要当咸鱼。
在京城时,他也是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委屈。
难道……他真的是受不了这边关的苦寒?
难道昨晚的温存与承诺,终究敌不过这冰天雪地的残酷现实?
他终究是个生活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少爷啊。
这里没有温好的热酒,没有精致的糕点,只有刮骨的白风和硬邦邦的床板。
他昨晚看到自己手上的冻疮,眼里明明全是心疼。
可今天……他是不是后悔跟着自己来这受罪了?
一想到晏岁安可能是因为委屈、因为不适应而发脾气。
楚惊霜的心口就泛起一阵绵密的酸痛。
她不怪他。
本就是她把他牵扯进这趟浑水里的。
他能在危难之际运来救命物资,已经是破天荒的恩情了。
她凭什么要求他像个铁打的军人一样去忍受这一切?
但是。
军营有军营的规矩。
老将们都是陪着父兄浴血奋战过的长辈,他们的控诉句句占着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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