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外,一处废弃多年的黑煤窑。
荒草长得有半人高,满地都是黑乎乎的煤渣和碎石。
秋风一吹,扬起漫天灰尘,呛得人连连咳嗽。
副将凌云捂着口鼻,看着眼前这几大车灰扑扑的货物,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姑爷,您到底在发什么疯?”
凌云指着那几辆马车,声音里压抑着怒火,眼眶都憋红了。
“咱们的时间只剩三天了!您拉着几车破沙子、碱面和破石头来这废窑……”
“难道您打算在万寿节上,给皇上送两筐沙子当寿礼吗!”
凌云重重地叹了口气,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欺君之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啊!
将军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这位大少爷,他倒好,带人跑城外来玩泥巴了!
晏岁安正拿着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灰尘。
他听着凌云的抱怨,一点都没恼火。
“凌将军,这叫石英砂、纯碱和石灰石,什么破沙子破石头的,多难听。”
晏岁安挑了挑眉,从宽大的袖子里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线装书。
书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西域炼金纪要》。
他把那本破书随手丢进凌云怀里。
“姑爷我以前在百花楼喝酒,遇到个喝醉的西域商人。”
晏岁安煞有介事地编造着谎言,把一个纨绔子弟的做派拿捏得死死的。
“那胡商喝高了,非说他们西域有种点石成金的秘术,能把沙子烧成无价之宝。”
他凑近凌云,压低声音,笑得有些神秘。
“我花了一千两银子,才把这本秘籍从他手里买过来。”
“本少爷平时就爱鼓捣这些奇技淫巧,今天正好拿来试试手。”
凌云看着手里那本墨迹都没干透、明显是刚画出来的破书,脸都绿了。
青楼里醉汉的胡言乱语,也敢拿来当救命稻草?
“姑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玩闹!”
凌云急得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背重重地拍在车辕上。
“这要烧不出来,咱们楚家军上下十万人,全得跟着您一起陪葬!”
晏岁安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眼神微微转冷。
“出了事,我晏岁安把脑袋割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凌云的跳脚,径直走向那座废弃的高炉。
“来人!按我画的图纸,把这高炉的通风口改了!”
“把拉风箱的口子扩大一倍!木炭全部换成精煤,给我往死里烧!”
晏岁安脱下华贵的锦袍,随手扔在一旁。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袖子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工匠们不敢耽搁,立刻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炽热的火苗很快在废窑里蹿起,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晏岁安那张专注的脸。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这座废弃的煤窑里,炉火一刻也没有熄灭过。
晏岁安仿佛不知疲倦的铁人,一直守在炉子最前面。
高温炙烤着他的皮肤,汗水顺着额头疯狂滚落,将他的里衣完全浸透。
“温度不够!继续加煤!风箱拉快点,别停!”
他的嗓音已经彻底沙哑了,却依然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每一个步骤。
石英砂在极度的高温下开始融化,融合,发生着奇妙的化学反应。
废窑外的一棵粗大枯树后。
楚惊霜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两个晚上。
透过窑洞的缝隙,她能清晰地看到晏岁安忙碌的身影。
那个成天喊着要吃软饭、要躺平当闲人的世家公子。
此刻正赤着胳膊,和一群粗鄙的工匠混在一起,浑身上下沾满了黑灰。
他的双眼熬得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
可他盯着炉火的眼神,却明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楚惊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地揉捏着,泛起一阵绵长的酸痛。
他其实根本不用这么拼命的。
他大可以拿着钱远走高飞,或者把烂摊子全推给她。
可他没有。
他把楚家军的生死存亡,把她楚惊霜的颜面,死死地扛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楚惊霜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的跳动异常剧烈。
她看着火光中那个挺拔的身影,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这个男人,平时嘴里没一句正经话,办起事来,却比任何人都要可靠。
第三天黄昏。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一样。
废窑里的温度已经高到了常人难以忍受的地步。
“姑爷,时辰到了!”
一个老工匠擦着满头的汗水,大声喊道。
晏岁安深吸了一口气,抓起旁边的一块湿布巾捂住口鼻。
“开炉!”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巨响,高炉的封口被缓缓砸开。
一股灼热刺眼的热浪扑面而来,逼得所有人连连后退。
晏岁安没有退,他死死地盯着被长柄铁钳夹出来的那块模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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