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急促拍击声戛然而止。
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在夜风中发出最后一声沉闷的呻吟,随后彻底归于死寂。
江无尘没有回头。
他手中的竹扫帚依旧一下、两下地划过青石板。
沙沙。
沙沙。
声音很轻,却极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的钟摆,不疾不徐地丈量着时间的流逝。
脚边那块带着新鲜裂痕与暗红血迹的碎石,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
但他视而不见。
昨夜的风很冷,吹透了补丁杂役服单薄的布料。
江无尘只是微微调整了握帚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将那片卡在石缝深处的枯叶,一点点挑出。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门外那惊恐的身影和地上的血迹,不过是清晨露水蒸发般自然。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老槐树的枝叶,洒在江无尘灰扑扑的背影上。
就在这时。
“当——”
一声悠长、厚重,带着灵力震荡余音的钟声,从宗门主峰方向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响连鸣。
不同于昨日庆功时的喧闹欢快,这钟声沉郁、肃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头最沉重的那根弦上。
杂役院外,原本还在打盹的几个弟子猛地惊醒。
他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
“这是……聚灵三响?”
一个眼尖的弟子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只有长老寿元将尽,或宗门遭遇灭顶之灾时,才会敲响这种钟!”
话音未落,院墙外已是一片混乱。
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丢下水桶,有人扔掉抹布,所有人都在朝着主峰大殿的方向狂奔。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
江无尘的动作,终于停了一瞬。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云雾缭绕的主峰。
那里,黑云压城,灵气紊乱。
他认得这钟声的含义。
李长青要走了。
这个在玄天宗屹立百年的铁腕长老,那个曾暗中观察他、质疑他,最终又默默为他撑伞的老人,生命之火即将熄灭。
江无尘低下头,看了看手中沾满灰尘的扫帚。
又看了看脚下刚清理完、却马上又要落上新尘的石阶。
他没有动身。
而是重新弯下腰,捡起一片被晨风吹落的黄叶,放入身旁的竹篓中。
“地未净,不去。”
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坚定。
转身,继续清扫。
沙沙。
沙沙。
仿佛外界的天崩地裂,与他无关。
***
主峰大殿前,广场上人山人海。
数千名内门弟子、执事,甚至几位闭关多年的元婴老怪,此刻都齐聚于此。
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大殿高台之上,设有一张紫檀木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李长青。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剑指苍穹的刑罚长老,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双眼深陷,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两名金丹期执事跪在一旁,双手颤抖着搀扶着他,生怕他下一秒就会倒下。
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大声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位老人的最后一口气。
李长青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凸起,青筋暴起。
他在用尽最后的力气,维持着作为一宗之长的尊严。
“老夫……”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神。
“寿元……已尽。”
这四个字落下,全场哗然。
有人捂嘴惊呼,有人泪流满面。
百年风雨,谁没受过李长老的庇护?谁没听过他的雷霆手段?
就这样,结束了?
李长青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大殿中央的一块玉玺上。
那是宗主令。
象征玄天宗最高权力的信物。
“来人。”
他喊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
此人面容沉稳,目光清明,正是此次继任的新宗主。
新宗主跪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哽咽:“弟子在。”
“接过宗主令。”
李长青伸出颤抖的手,指向那枚温润的玉玺。
新宗主双手捧起玉玺,站起身来。
就在他准备宣誓就职的瞬间。
李长青突然转过头,死死盯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最后一点精光。
“听令。”
新宗主浑身一震,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肃穆:“弟子聆听。”
“继位首令。”
李长青一字一顿,字字千钧。
“尊扫地道者,江无尘,为‘太上护法’。”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紧接着,议论声如潮水般爆发。
“太上护法?那个扫地杂役?”
“我没听错吧?让一个杂役享受最高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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