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站在死土中央,衣角微动。
风仍没起。
可他动了。
左脚往前一寸,踩进灰白泥中。地面像活物般吸住靴底,经脉一紧,小腿肌肉瞬间塌陷。皮肤发灰,裂开细纹,血丝渗出即被抽干。
心跳慢了一拍。
又一拍。
体内那股暖流轻轻一推,心脉重新搏动。枯败的皮肉泛起极淡光晕,转瞬即逝。修复与吞噬再次拉锯。
他不管。
只往前走。
第二步落下,右腿陷入更深。膝盖以下几乎没入死土。星噬领域感应到移动目标,侵蚀速度陡增。胸口发闷,喉头一甜,一口暗褐色的血喷在焦地上,立刻化作粉尘。
他闭眼。
顺着暖流节奏,等它推动心跳的瞬间——发力!
第三步踏出,左脚重重砸实。身形未晃,站得笔直。
三步之后,他停下。
单膝跪地,左手撑住地面。指节暴凸,指甲崩裂,血混着灰土从掌下渗出。呼吸放慢,一吸一呼,配合体内那股流动。不是对抗,是借力。每一次心跳,都像地底暗河冲开一道裂缝,让他多撑一刻。
星魇悬浮半空,黑雾猛然翻腾。
它察觉了。
这个本该倒下的敌人,正在逼近。
嗡——
领域骤然收缩,死土范围向中心塌陷,形成一圈环形深渊。江无尘前方五丈处,地面炸裂,黑洞般的虚口张开,狂暴吸力撕扯一切。
他左脚刚抬起,脚下泥土崩解,整个人向前倾倒。
没有犹豫。
他顺势扑跪在裂缝边缘,左手猛地横扫,像握着扫帚那样划出一道弧线。臂骨撞地,反作用力将上身稳住,未被吸入深渊。
吸力太强。碎石、灰烬、连空气都被拽向黑洞。他的补丁杂役服猎猎作响,发髻散开,几缕黑发飞舞。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血肉模糊,却还在动。指尖微微蜷缩,再张开。僵硬,但没废。
他抬头,继续走。
绕行侧翼,避开正面吸力最强区。每一步都选在塌陷形成的高低落差上,借势推进。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距离星魇不足三十丈。
星魇残躯剧烈震颤。
黑雾不再平稳流转,出现断层般的抖动。胸口那团核心光芒忽明忽暗,似在强行压制某种崩溃。它加大输出,死土蔓延速度加快,光线扭曲得更加厉害,连影子都消失了。
可江无尘还在走。
第七步落下时,右脚踩进一片死灰岩层。岩石“咔”地一声碎裂,整条右腿陷进去大半。他没拔腿,而是借着下坠之势,腰腹用力,硬生生将身体前移一段距离。
再落地时,距星魇仅二十五丈。
全身皮肤龟裂,血丝如网。嘴唇干裂出血,转眼结成黑痂。体温降至冰点,呼吸几乎看不见白气。心跳微弱,全靠那股暖流一次次推动。
但他站着。
双眼清明,直视星魇。
星魇没动。
可它的黑雾乱了。
不再是那种冰冷、绝对的压制节奏,而是出现了急促的波动。每一次江无尘迈步,它体内的黑雾就震颤一次。残躯颤抖频率越来越高,断口处再生停滞,裂痕反而扩大。
它想封路。
但它已经加不了压了。
江无尘停下脚步。
不是因为走不动。
是因为他知道——再往前,就是决战。
而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在死土中央,破旧杂役服沾满灰屑,发丝凌乱垂落额前。左手虚握,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扫帚。低眉顺眼的模样,和每天清晨扫地时一模一样。
可眼神,比刀还利。
星魇胸口黑雾缓缓旋转,凝聚成一只竖瞳般的“星噬之眼”。幽光深处,杀意翻涌。它要动手了。不是领域吞噬,是致命一击。
江无尘没躲。
也没攻。
他只是站着,呼吸缓慢而稳定。每一次吐纳,都与体内暖流同步。伤在加重,生机在流失,可那股“不断”的劲儿,始终没断。
他想起老杂役临终前的话。
“断而不灭,息而不亡。”
那时他在扫井边冻土,见老树根烂了皮,黑了芯,七天后却冒出绿芽。
现在,他也这样。
只要根没断,就能再长。
他盯着星魇,声音沙哑,几乎不成调:“你怕了。”
星魇没回应。
可“星噬之眼”的转动慢了一瞬。
那一瞬,是动摇。
江无尘嘴角微动,没笑。
但他知道——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靠爆发,不是靠逆转。
是一步,一步,扛着死亡走过来的。
他抬起左脚,准备迈出第八步。
地面刚有松动,星魇胸前“星噬之眼”骤然亮起,黑光蓄势待发。那一击若出,足以撕裂空间,将他彻底湮灭。
江无尘脚步悬在半空。
没有退。
也没有冲。
他停在那里,左脚未落,右腿仍陷在碎岩中。身体前倾,像随时会扑出去,又像下一秒就会倒下。
风仍未起。
死土无声。
天地凝滞。
他的衣角,又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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