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檐下铁铃轻响。
江无尘仍靠在柱边,双目微闭,呼吸绵长。扫帚静静立在身旁,帚尖朝地,像一把插进青石缝里的旧刀。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粗硬,茧子厚实,袖口磨得发白,补丁叠着补丁。
前庭安静。
落叶堆在墙角,刚扫过的地面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灰都被清了出来。远处钟声再响,悠悠荡荡,一如往昔。
脚步声传来。
由远及近,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很轻,带着一丝迟疑。那脚步在他五步外停下,没再往前。
风卷起一片枯叶,贴着青石板滑过。
江无尘没动,也没睁眼。他知道是谁。
是小石头。
昨夜他试招震落山体,清晨回院时就看见这少年蹲在碎石堆旁,手里攥着一根短木,正一下一下地比划。动作笨拙,却认真得近乎执拗。那时天光未亮,星辉将散,他看见短木划过空气的瞬间,引动了一丝极淡的光痕。
不是灵力波动,也不是功法痕迹。
是天地回应。
现在,这孩子又来了。
脚步停了片刻,终于再次响起。一步,两步,走到三步距离时又慢了下来。鞋底蹭着地面,像是怕惊扰什么。
“前辈……”声音很轻,发颤,“我叫小石头,是杂役院新来的。”
江无尘缓缓睁眼。
目光平和,不带审视,也不带冷漠。他看了少年一眼,微微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小石头双手紧握一卷粗糙纸页,手心出汗,纸角都揉皱了。他深吸一口气,把纸卷双手捧起,递到前方。
“我夜里扫地的时候……总觉得落叶有声,风过有痕……就试着记下了些想法。”他低着头,不敢看人,“不知对错,也不知道能不能看……但我想让您瞧一眼。”
江无尘接过纸卷。
纸是废账本撕下来的,边角不齐,字迹歪斜,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借着灶火余光写的。他一页页展开,看得极慢。
纸上没有术语,没有玄理,只有一句句笨拙的记录:
“扫第三遍时,帚毛碰地的声音变了,像踩进沙里。”
“戌时二刻,西风起,落叶转圈,我逆着风扫,手臂更沉。”
“半夜听见瓦片响,抬头看,月光照在扫帚尖上,影子拉得老长,像根线。”
还有一段画了草图——一道弧线从左至右,下方写着:“这样扫,风不大,叶子不飞。”
江无尘看完,轻轻放下纸卷。
他抬头看着小石头,看了很久。
少年站得笔直,额头冒汗,手还在抖。但他没退,也没低头躲开视线。
“你能听见落叶的声音,说明心没浮。”江无尘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能写下这些,说明你愿想。很好。”
小石头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江无尘没笑,也没再多夸。他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经年携带。
他递了过去。
“这是《扫天诀》入门篇。”他说,“不是什么高深功法,但若你能像今夜这般用心,十年后,或可扫出一片清风。”
小石头浑身一震。
他盯着那本册子,像是不敢伸手接。
“给……给我?”他声音发抖。
“不然呢。”江无尘淡淡道,“站着发愣?”
小石头扑通跪地。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双手高举,接过薄册,紧紧抱在胸前,头深深低下,额头几乎触地。
“多谢前辈!”声音哽咽,“我一定日夜苦修,不负教诲!绝不偷懒,绝不丢人,绝不……辜负这本册子!”
他说到最后,肩膀都在抖。
江无尘没扶他,也没说话。只是伸手,将身旁的破扫帚轻轻一提,插回肩头布带。然后重新坐下,背倚木柱,目光投向远方主峰。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眉尾那道淡淡的疤。
小石头仍跪着,抱着册子,久久不起。风吹动他额前乱发,纸页边缘被他攥得发白。他不敢抬头,也不敢动,像是怕惊走这一刻的真实。
前庭静了下来。
只有檐角铁铃轻响,还有远处厨房灶火噼啪的声音。
江无尘闭上眼。
呼吸平稳,像又要睡去。可他的耳朵听着,听着少年每一次吞咽、每一次轻微的挪动。他知道,这孩子还跪着,知道他在忍着眼泪,知道他心里翻江倒海。
但他不多说一句。
传道不是讲理,是种种子。种下去,能不能活,看土,看水,也看天。
他给的不是力量,是机会。
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片刻后,小石头终于缓缓起身。他退到五步之外,垂手站立,双手仍紧紧抱着那本册子,指节发白。他不敢走,也不敢说话,只是低着头,站在那儿。
江无尘没睁眼。
但他知道,少年还在。
他知道,这孩子会在这儿站很久。
风穿过庭院,吹动扫帚毛,沙沙作响。
江无尘坐在柱下,像一块石头,一根柱子,一缕风。
无人注意,无人关心。
可现在,有一个人开始信了。
信这个扫地的人,不一样。
信他扫的不是地,是道。
信他拿的不是帚,是法。
江无尘依旧不动。
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握拳,也不是抬手。
只是指尖,在粗布裤管上,轻轻敲了一下。
像是一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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