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上石阶,扫帚靠在门柱边,铁箍上的裂纹泛着冷光。
小石头蹲在阶前,手里攥着破布条补帚毛。他一根根理顺,像江无尘从前那样,指尖慢而稳。风一吹,帚尾轻晃,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笔直如线。
他站起身,双手握柄,从左往右一推。积尘扬起,在阳光里浮成金粉。再回撩,帚尖挑开角落枯叶。第三下横扫,力道稍重,扫出一道浅痕。
这是第七天。
自那夜师兄敲了三下门,说要去北边,再没回来。走时什么都没带,只留下这把扫帚。
小石头不懂修行,看不出经脉气机。但他知道,这帚不一样了。
夜里守院,能听见它微微震动,像在呼吸。拂晓时分,帚毛结霜,哪怕天晴也化不透。昨儿王执事来查勤,刚走近三步,忽地打了个寒战,转身就走,连话都没敢问。
小石头也不问。他只记得师兄说过:“扫干净了,心就静了。”
他低头继续干活,一扫、一推、一收。动作笨拙,却一丝不苟。
——三百里外密林深处,三道黑影贴树疾行。
“江无尘真走了?”
“昨夜探子回报,他踏雪北上,一路无停。”
“好!杂役院只剩个娃娃,正是动手良机。”
三人压低嗓音,足尖点地,掠过山门暗哨。领头那人脸上有疤,眯眼盯着前方杂役院门楼,冷笑:“一把破帚,一个童子,能护得住什么?”
他们靠近院墙拐角,放缓脚步。
阳光照得石阶发白。
扫帚静静倚在门柱旁。
疤脸男子抬手,止住身后两人。他眯眼细看,忽然觉得不对劲。
那扫帚……太静了。
寻常物放那儿,总有尘落、风动、虫爬。可这帚,从头到尾不动,连影子都像钉死了一样。更怪的是,阳光洒在帚毛上,竟不反光,反倒吸光,仿佛那不是竹木,而是冰铸的刃。
他皱眉,往前两步。
三尺距离时,眉心猛地一凉。
像是有人用极细的针尖抵住皮肉,轻轻一划。
他浑身僵住,冷汗顺着脊背滑下。
“怎么?”身后人低声问。
“别……别过去。”他声音发抖,“这东西……有杀意。”
另一人不信,凝神望去。目光落在扫帚柄尾裂纹处,瞳孔骤缩。
他看见了——冰原、大雪、百里封冻。
一座孤峰之上,一人持帚而立,扫帚落下瞬间,天地俱寂。飞鸟坠空成冰,溪流断流凝固,连风都被冻在半途。
幻象一闪即逝。
他踉跄后退,差点跌倒。
“你见鬼了?”第三人问。
“不是鬼……是剑……不对,是扫帚……”他喘着粗气,“刚才那一眼,我好像看了整片死域。只要碰它,就会被冻成渣。”
疤脸男子咬牙:“不可能!江无尘已走,哪来的威压?”
“你不信自己试试。”第二人声音发颤,“我敢赌命,这帚上留着他最后一击的气息。不是残留灵力,是‘势’。他扫完那一记,魂都刻进去了。”
三人僵立原地。
阳光依旧明媚,可他们觉得阴冷刺骨。
疤脸男子终于退了半步。
又半步。
最后转过身,低喝一声:“走!”
三人迅速隐入林间,身影消失得比来时还快。
——小石头不知道这些。
他正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扔进簸箕。扫帚还在门边,位置没变,角度也没动。他看了眼天色,估摸着该扫第二遍了。
他拿起扫帚,从台阶最上层开始。
一扫。
尘土退至边缘。
二扫。
碎叶归堆。
三扫。
地面露出原本的青灰色。
他停下,喘口气,抬头望天。
蓝得很净。几只鸟飞过,叫声清脆。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早春的湿气。他眯眼看了看,又低头看扫帚。
帚毛有点乱了。
他蹲下,用手慢慢捋平。
“师兄说,扫地不是活儿,是规矩。”他喃喃,“院里干净,人心才定。”
他站起身,把扫帚靠回门柱。这次摆得更正了些,和墙成九十度角,像一杆枪立着。
然后他坐到门槛上,脱下鞋倒灰。脚趾头冻得发红,他搓了搓,重新穿上。太阳移到头顶,照得人暖洋洋的。
他闭眼打了个盹。
——山门外十里密林,三名宵小盘坐在一块岩石后。
“真撤了?”
“跑了!连回头都不敢!”
“那扫帚有问题,绝不是普通法器。那是‘镇物’。”
“镇什么?”
“镇门,镇气,镇命。”疤脸男子脸色发白,“我闯过七宗八派,偷过长老密室,但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不动手,不示警,就摆在那儿,却让人不敢近。”
“难道……江无尘根本没走远?”
“不可能。柳风亲眼所见,他进了北岭雪谷。”
“可这帚上的气息……比七日前更强了。就像……有人在远方,借它守门。”
没人接话。
良久,疤脸男子咬牙:“传话下去,十日内不得再探玄天宗。谁要敢动那院子,我亲手剁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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