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压着雾头,从山脊线爬下来。
草尖上的露水被晒出一层白气,杂役院西北角的土墙边,木门虚掩。一截旧扫帚斜靠在门框上,竹枝微秃,柄身磨得发亮。
陈大牛蹲在门前青石板上,手肘撑膝,眼珠不动地盯着小路拐弯处。
他昨夜就没走。
后半夜听见江无尘推门进屋,扫帚轻响,脚步落地无声。接着屋里再没动静。他知道江兄在等事来,不能扰。
所以他守在这儿。
像一尊泥胎门神,坐了整宿,裤子沾满草屑也没拍一下。
日头渐高,雾散了些。远处传来外门弟子练功的吆喝声,这边却静得出奇。
小路尽头有脚步声。
由远及近,不急不缓,踏在碎石上发出“嚓、嚓”的轻响。
来人是个穿灰袍的年轻弟子,胸前别着记名牌,手里拎个布包,走到离门三丈远停下,探头往里看。
“有人吗?”他喊了一声。
陈大牛缓缓抬头,眼皮掀开一条缝。
“有。”
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灰袍弟子愣了一下:“我找江无尘师兄,他在吗?”
陈大牛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步跨到门口,整个人挡在门前,双手叉腰。
“江兄不见外人。”他说,“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
灰袍弟子皱眉:“我有急事,必须当面说。”
“不见就是不见。”陈大牛嗓门提了一度,“你站这儿喊破喉咙也没用。”
“我……”那人还想争辩。
陈大牛往前踏半步,肩头一挺,胸口绷直。他天生神力,这一动,气势立刻压过去。
“听不懂话?”他瞪眼,“江兄要清净,谁来都不见。你要真有事,写个条子塞门缝底下。要没胆写,就滚回你那院子去。”
灰袍弟子脸色变了变,看看紧闭的屋门,又看看陈大牛铁塔似的身子,终究没敢硬闯。
他咬了下嘴唇,把布包往怀里一揣,转身走了。
脚步比来时快,鞋底刮着碎石跑出十来步,才敢回头望一眼。
陈大牛仍站在原地,背对着门,目光追着他背影,直到那人拐过山墙,彻底看不见了。
他这才收回视线,肩膀松了半分,但脚没挪。
重新叉腰站着,像根钉子楔进了地里。
屋内依旧安静。
粗瓷碗摆在桌上,药渣干结在碗底。床沿坐着一人,补丁衣领垂着,发髻松散。江无尘闭着眼,呼吸平稳,手掌摊开放在膝上,指尖无风自动,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醒,也不是睡。
是沉。
像井底的水,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陈大牛不用回头也知道他没动。
他在这儿七年,见过江无尘扫地、打水、吃饭、发呆,也见过他夜里突然睁眼,扫帚一抬,惊飞檐下宿鸟。可今天不一样。
昨夜他送饭路过北林,看见地上一圈土垄围成圆环,雾不敢进,落叶悬空。那是江兄动了手。
他知道,事情起了。
所以今早天没亮就来了,一句话不说,直接蹲在门口。
不问,也不走。
该来的会来,该见的人一个都躲不掉。
他只是要把那些不该碰的,拦在外头。
日头又高了一截。
阳光照到门槛上,扫帚的影子缩成一小段黑线,贴在墙根。
远处又有脚步声。
这次是两个人,说话声夹在风里飘过来。
“……真在这儿?一个杂役也值得咱们跑一趟?”
“少废话,长老让查的名单上有他,来了就得见一面。”
“可听说这人从不出门,连饭都是别人代领……”
声音越来越近。
陈大牛眉头一拧,脖子转了半圈,眼角扫向屋门。
里面还是没响动。
他吸口气,双臂展开,往门前一横。
两条胳膊比门还宽。
两个弟子穿着外门执役服,走到五步外停住。
左边那个瘦高个打量陈大牛:“你是谁?挡这儿干什么?”
“守门的。”陈大牛说。
“守门?”右边矮胖的笑出声,“这破屋还用守?里头住的是江无尘吧?我们奉命查勤务记录,让他出来登记。”
“不见。”陈大牛重复,“江兄不见外人。”
“你说不见就不见?”瘦高个上前一步,“我们是执役堂的人,耽误公务你担得起?”
陈大牛不动。
只是把腰杆挺得更直,胸口鼓起,像一头准备撞桩的牛。
“我说不见,就是不见。”他声音低下去,却更沉,“你们要是敢碰这扇门,我就算被打死,也要先把你们扔下山崖。”
两人一怔。
他们知道陈大牛——外门出了名的愣头青,力气大得能扛石碾子跑三圈,上次王执事骂他偷懒,反被他拎起来丢进柴堆。
眼下他眼神不对,不是吓唬人。
矮胖弟子拉了拉同伴袖子:“算了,登记的事不急一天……”
瘦高个咬牙:“可长老点名要见……”
“那就让他亲自来。”陈大牛打断,“我只认江兄。谁来我都拦。死也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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