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斜切进来,落在陈大牛脸上。他眼皮颤了颤,没睁,呼吸却比方才稳了些。
江无尘仍坐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石壁,膝上横着那把破扫帚。他左手搭在陈大牛腕上,指腹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又一下,虽弱,但连贯。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眼自己撕下的衣摆。那布条缠在陈大牛胸前,已被血浸透大半,边缘发黑。他轻轻揭开一角,伤口不再渗血,皮肉边缘微微收拢,说明药力已起作用。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
暗金色,表面有细微裂纹,是早年在废阁翻到的《九转回生丸》残丹。本想留着关键时刻用,一直没舍得。现在看,再留下去,也没机会了。
他掰开陈大牛牙关,动作轻,怕伤着他舌头。药丸放进去,合上嘴,掌心贴其后颈,缓缓送入一丝灵气。
陈大牛喉咙动了动,像是本能吞咽。额头上那层滚烫的汗,渐渐退了。
江无尘松了口气,手掌离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风从破窗钻进来,卷起几片焦叶,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他看着陈大牛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十六岁那年,两人蹲在柴房后头啃冷馍,陈大牛说:“江兄,你早晚要飞走的。”
他当时笑:“那你呢?”
陈大牛咧嘴:“我给你看门。”
现在门还在。人快没了。
江无尘伸手,把他垂在地上的手抬起来,塞进自己衣襟里暖着。那只手冰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和三年前替他顶罪被鞭子抽烂时一模一样。
他低声道:“你还记得那次吗?三十鞭子,一声没吭。”
陈大牛没应,睫毛抖了一下。
“你说你不怪我。”江无尘继续说,“可我一直怪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不该让你一个人扛。”
窗外天光渐亮,照在殿角一堆碎瓦上。那里原本供着一尊护法神像,现在只剩半截身子,脸朝下埋在灰里。
江无尘没再说话。他靠回墙角,闭眼调息片刻,确认体内气息平稳。昨夜连番出手,灵力耗损不小,但金手指运转正常,今早醒来已恢复七成。他不敢全信这具身体,只敢用最低限度的力量疗伤。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他睁开眼。
陈大牛的手指动了。
不是抽搐,是缓慢地、用力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
江无尘低头看他。
陈大牛嘴唇微张,气音极轻:“……江……”
“我在。”他立刻应。
陈大牛没睁眼,但嘴唇动了,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一个字:“……守……”
“守住了。”江无尘接上,“门没破,你没倒。”
陈大牛喉结滑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那只手又紧了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江无尘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闷。
这人明明灵根驳杂,修炼艰难,连外门考核都过不了三次;明明可以躲进后山避战,却偏要守在这偏殿门口,拿一条命去拦七个敌人。
就为了这块挂在他门上的腰牌。
就为了那一句“江兄,我替你守着”。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伸手探进贴身内袋。
掏出一卷竹简。
泛黄的竹片用黑绳串着,封皮刻着四个小字:**扫天诀·下卷**。
他盯着那卷竹简,看了很久。
这是他唯一留下的东西。当年从老杂役手里接过的残篇,后来自己补全下半部,从未示人。连剑冢老者都没见过全本。他知道,一旦传出去,必惹祸端。宗门内多少人盯着他这个“废物杂役”?萧云逸恨不得扒他骨头查他秘密?
可他也知道,若不给,下次陈大牛还会站出来。而下一次,未必还能捡回这条命。
他低头,把竹简轻轻放进陈大牛手里。
陈大牛的手指无意识地松开,又慢慢收拢,将竹简攥住。指尖蹭过封皮上的刻字,停在那里。
江无尘低声说:“这是半部功法。练起来难,走火入魔的可能也有。我不劝你练,但如果你真想变强……它能帮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日后守门的,不必再一个人硬扛。”
陈大牛没动,但耳根微微颤了一下。
江无尘继续道:“你灵根杂,正经路子走不通。但这套扫天诀,不重灵根,重意念。只要你心里有‘扫’这个字,就能练。”
他想起昨夜血阵崩解时,自己挥出的那一帚。
不是剑,不是拳,就是一扫。
扫尽诸天,方见本心。
他看着陈大牛,语气缓下来:“你比我懂什么叫‘守住’。所以这功法,你配练。”
陈大牛的手指突然收紧,指甲抠进竹片边缘。他喉咙里发出一点模糊的声响,像是回应,又像是挣扎着想说话。
江无尘没逼他睁眼。
他知道人在重伤时听觉最清。
有些话,听见就够了。
他把陈大牛的手往下压了压,让竹简贴实掌心,然后重新盖上自己的衣摆,遮住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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