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杂役院的青砖上,扫帚尖划过缝隙,竹枝擦地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
江无尘低头扫着院子,补丁摞补丁的衣角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昨夜三宗使者步行下山的事,已在主峰传开。可他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石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杂役的碎步,也不是执事的疾行,是七双靴底踏在石阶上的齐整声响,沉稳、庄重,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七位宗主并肩走来。
天雷门、赤焰谷、北冥剑阁……连同另外四宗的掌权者,皆亲至。他们没带随从,未召长老,也没进议事大殿,径直停在了杂役院外的空地上。
为首的白须老者抬手,身后六人止步。
他看着那个低头扫地的身影,沉默片刻,才开口:“江无尘。”
扫帚停下。
江无尘抬头,目光平静,扫过七人面容。他没动,也没迎上来,只是将扫帚拄在身侧,站在原地。
“诸位远来,有何指教?”
声音不高,也不低,就像问一个寻常路过的弟子。
白须老者没在意他的态度。他知道眼前这人不是普通杂役,更不是可以轻慢对待的末流角色。
“昨日之事,我等已悉数知晓。”他缓缓道,“你识破内奸,改阵护山,力退魔修,又揭三宗密谋,令正道清肃。此等功绩,非一人之力,实乃一宗之幸,九洲之福。”
其余六位宗主皆点头。
有人抱臂而立,目光锐利;有人微微颔首,神色凝重。他们中曾有人对玄天宗心存忌惮,也曾暗中观望局势,如今却都站在这里,为同一个目的而来。
“我们七宗商议已定。”白须老者取出一卷玉简,递向前方执法弟子,“联名书在此。荐你为玄天宗客卿,享长老之礼,参议宗门大事,地位超然,不受内规约束。”
玉简泛着温润光泽,封口烙着七宗印记。
那不是普通的推荐信,是权力的钥匙,是身份的跃迁,是一步登天的凭证。
执法弟子双手接过,看向江无尘。
全场静了下来。
风停了,竹叶悬在半空,连远处主峰钟楼的余音也仿佛被按下了。
所有人都等着一句话。
一句能改变玄天宗格局的话。
江无尘看着那卷玉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头。
“多谢厚爱。”他说,“但我非长老,非执事,亦不愿为客卿。”
七位宗主脸色微变。
有人皱眉,有人错愕,有人眼中闪过不解。
白须老者沉声道:“你救了一宗,也救了正道颜面。这份功,不该被埋没于泥尘之中。你若不愿居高位,可自由出入各宗,指点阵法,讲授战技,无人敢轻慢于你。”
另一宗主接口:“你若嫌束缚,可自行其道,只挂客卿之名,不履其责。这是七宗共议的结果,也是对你实力的认可。”
“是啊。”第三人道,“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玄天宗想。如今内有隐患未清,外有余波未平,正需你这样的人坐镇。”
一句接一句,语气从敬重到劝说,再到隐隐的期待。
他们不信他会拒绝。
一个本该被踩进泥里的人,终于站在了光下,却转身退回阴影。
江无尘听着,没打断。
等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们说得都对。”
众人一喜。
可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但我不需要。”
他转身,扫帚尖轻轻划过地面,一圈弧线,尘土微扬,在青砖上留下一道浅痕。
“这方院子,这片地,我扫得惯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更稳了些。
“我扫我庭,足矣。”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低头继续扫地。
竹枝擦过砖缝,节奏如常,一下,又一下。
仿佛刚才推拒的,不是七宗联名、一步登天的机缘,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七位宗主站在原地,没人动。
白须老者盯着那道尘痕,久久未语。
他知道,这不是谦辞,不是故作清高,更不是试探或自抬身价。
这是选择。
一个清醒到近乎冷酷的选择。
有人低声叹气。
有人摇头离去。
有人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见那人依旧低着头,扫帚一点一点,身影单薄,却又像钉进了大地。
他们御器升空,遁光接连亮起,一道接一道,划破清晨的云层。
最后一位宗主站在台阶边缘,没走。
他看着杂役院门口那道浅浅的划痕,忽然开口:“你可知,多少人拼死争抢的位置,你一句话就推开了?”
江无尘没抬头。
“我知道。”
“那你图什么?”
扫帚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
“我不图什么。”
那人沉默良久,终是苦笑一声,腾空而去。
空地上只剩江无尘一人。
风卷起几片落叶,他抬帚一扫,归拢墙角。
扫帚柄磨出的茧子贴着掌心,熟悉得像身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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