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钟响了。
第一声撞破晨雾时,西谷外的林子还在晃。风没停,树叶打着旋往谷口钻,撞在无形屏障上又弹开。云层裂口尚未合拢,阳光斜切下来,照在“禁地”石碑上,映出两个焦黑的字。
第二声钟鸣滚过山脊,整座玄天宗都听到了。
藏书阁翻页的手顿住,演武场对练的弟子收招后退,连灶房蒸笼掀开的白气都凝了一瞬。没人说话,全抬头望西边。那光柱虽已散去三息,可空气里还飘着电味,焦糊中带清香,像雷劈过后的松林。
第三声钟响,李长青动了。
他正在刑罚堂翻卷宗,案前烛火跳了三下,腰间玉牌突然发烫。抬手一召,玉牌浮出八字:“西谷方向,灵力暴动。”
他站起身,袖袍一甩,灯火熄灭。
人影从殿门掠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奔西谷。途中踩过三道巡防线,值守弟子只觉风压扑面,抬头只见残影划空,连通报都来不及。
这不是寻常查探。
是长老亲至。
谷口碎叶翻卷未定,脚印凌乱。李长青落地无声,目光扫过石碑,看见“禁地”二字边缘有灼痕,像是被什么力量擦过。他眉头微皱,神识铺开,顺着地面蛛网状裂痕探入地下。
震频还在。
极弱,但稳定,沿着裂缝一路向内,指向密室中心。
他迈步进去。
岩壁有焦痕,顶部裂缝扩大,碎石堆在角落。空气中残留灵丝,丝丝缕缕悬着,未散尽。他一步步走,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震动节点上。
密室中央,人坐如石。
江无尘仍盘坐着,双目微阖,呼吸匀长。补丁裤脚还在鼓动,额头汗混着血流进鬓角。扫帚横膝,尖朝外,竹梢颜色由青转灰,透出几分古意。
表面看,和昨天一样。
可李长青知道,不一样了。
他站在七步外,神识悄然扫过。
那一瞬间,心头猛震。
丹田深处,一团气息稳定凝聚,形如婴儿,手持扫影,随呼吸微微起伏。不是虚影,是实打实的元婴。灵力流转顺畅,再无滞涩。经脉骨髓都被重铸过,骨头更密,血更快,心跳都带着节奏——一下,清尘;一下,归位。
突破了。
元婴期。
一个被贬十年的杂役,一个扫了十年地的废人,坐在禁地密室里,完成了连核心弟子都难登顶的跨越。
李长青收回神识。
面色未变。
可指尖颤了一下。
他记得十年前那场变故。十六岁金丹,被誉为百年第一天才,却因守护至宝遭暗算,境界崩塌,沦为杂役。旧伤未愈,每日扫地,低眉顺眼,谁见谁叹可惜。
但他也记得,这十年里,江无尘从未请过一天假,从未缺过一次清扫。风雨无阻,日日如此。哪怕腿受伤,第二天照样能走。哪怕咳血,扫帚也不离手。
当时只当是执拗。
现在想来,不对劲。
太不对劲。
他盯着江无尘的脸。那道淡淡疤痕还在,眼尾微垂,神情平静,仿佛只是打坐小憩。可头顶云层裂口未合,地面裂痕遍布,岩缝滴水落地分成八瓣,呈莲花状散开。
这一切都在说:刚才发生的事,非同小可。
可这个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长青站在原地,站了三息。
终于低声道:“原来是你……”
声音极轻,几不可闻。
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不是没想过西谷会有异动。护山大阵感应天地灵气波动,自动鸣钟示警,这是常事。但通常都是高阶修士闭关突破,或是秘境开启,才会引发如此剧烈反应。
可这次源头,竟是这个杂役。
一个穿补丁衣、拿破扫帚的人。
竟以一己之力,冲开元婴关隘,引动风云变色,光柱贯天,撕开云层。
他本该震惊,该喝问,该立刻上报宗主。
但他没有。
他是刑罚长老,职责是查清缘由,制止隐患。可此刻,他心里冒出的不是警惕,而是另一种情绪——庆幸。
庆幸这人还在宗门。
庆幸这人没走。
更庆幸,这人选择在这里突破,而不是在外为敌,或投靠魔修。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潮。
目光再次扫过四周:岩壁焦痕、地面裂纹、扫帚柄上温润感。这些细节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这场突破,并非偶然。
是有准备的。
是蓄势已久的爆发。
而最可怕的是,此人突破之后,竟能立刻收敛气息,伪装如常。若非警钟响起,若非他亲自赶来,恐怕连护山大阵都不会察觉。
藏得够深。
忍得够久。
李长青看着江无尘,忽然想起三个月前藏书阁那次对谈。那时他问江无尘是否看过《九洲异闻录》,对方惶恐否认。他还以为那是心虚。
现在看,那是自保。
他知道一旦暴露,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十年不显,扫地为生,甘居人下。
可就在刚才,他打破了所有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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