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杂役院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江无尘站在老槐树下,扫帚拄地,影子缩在脚边。
他刚从柴房出来,手里那把秃毛扫帚换了方向,从右肩换到左手。动作不大,但整个人的重心低了三分。
昨夜想了一整晚的事,现在该动手了。
他回到屋里,门一关,屋里只有床、桌、水缸和墙角一堆劈好的柴。他蹲下身,从床板最底下抽出一块木片。木片边缘磨得光滑,上面刻着几道歪斜的线,中间一处缺口清晰可见。
他盯着那缺口,指尖顺着划过去。
不是猜了。是确定。
东阙阵眼有破绽,巡防空档对得上,腐土来自断崖,铁索桥那边昨晚有人去过。所有事串成一条线,另一头,只可能系在一个人身上。
但他不能去查。
他是杂役,没有资格调阅阵图,不能过问巡查记录,更没法盯住内门弟子的一举一动。他若明查,立刻被打成“妄议宗规”的罪人。
唯一的办法——
让他自己跳出来。
江无尘放下木片,从桌底摸出一张旧符纸。符纸泛黄,边角残破,是炼丹房淘汰下来的废料。他又取出一小块炭条,是灶台里扒出来的,烧剩的半截。
他用左手写字。
笔迹歪斜,像是不常握笔的人硬写出来的。字不成体,却透着一股急切。
“三更后山铁索桥会合,带阵图残页换丹药。货到即付,勿迟。”
写完,他在末尾按了半枚指印。不是用墨,而是把昨夜捡到的那片落叶碾碎,混着一点水,涂在拇指上压下去。泥印颜色偏深,带着腥气,正是断崖边独有的腐土。
他吹干纸页,卷起来,塞进一个小竹筒。又从床底翻出一张烧焦的草图碎片,边角写着“东阙”二字,是他前些日子清扫演武场时偷偷捡的废弃阵图残片。
两样东西一起放进瓦罐,罐口盖上破布,埋进柴堆最深处。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第一步,成了。
饵已经备好。接下来,得让人知道这饵在哪儿。
他拎起扫帚,走出屋子。
清晨的杂役院开始热闹起来。几个杂役挑水劈柴,没人多看他一眼。他走到柴房门口,弯腰添柴,顺手把那个瓦罐从柴堆里挪出来,放在窗台外沿。一半在台上,一半悬空,风吹一下就能掉下来。
他退后两步,抬头看了看。
位置刚好。猫狗路过会碰,风大会晃,执事派人来查老鼠也会翻到。
然后他提着扫帚,走到院中,故意提高嗓门。
“王执事!”他朝执事房方向喊了一声。
王猛从屋里探出头,皱眉:“干嘛?”
“最近夜里老鼠闹得厉害,灶房米袋都咬穿了。”江无尘指着柴房,“我刚才看见一只肥的钻进去了,怕糟蹋了柴火。”
王猛脸色一沉:“又不是没派人抓过!你们这些杂役,天天就这点破事!”
“我知道您忙。”江无尘低头扫地,“可要是耽误了早饭,厨房那边怪下来,我们担不起。”
王猛哼了一声,转身冲屋里吼:“小六!带人去柴房看看,撒点药粉!”
江无尘没再说话,扫帚继续往前推。
沙沙声稳定,节奏如常。
他知道,这句话一定会让执事盯上柴房。而一旦有人进去翻找,那个瓦罐,迟早会被发现。
他不需要亲眼看着证据被找到。
他只需要——它存在。
并且,能被特定的人知道。
他扫到院角,把簸箕里的落叶倒进粪坑,回身时脚步微顿。
东阙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钟声。是巡防交接的信号。
他站着没动,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
那里云淡风轻,看不见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风已经吹起来了。
只要有人心虚,就会坐不住。
尤其是那种自以为藏得深、算得准的人。
他们最怕的不是证据,而是“可能存在的证据”。
江无尘走回屋,把扫帚靠在墙边,取下外衣。袖口有个破洞,他拿出针线,一针一针缝。
动作慢,但稳。
线头打结,剪断,他把衣服挂回床头。
然后坐在床沿,再次抽出那块木片。
他没再看缺口,而是用指甲在旁边新划了一道。
标记新的节点。
这是他的阵图,不是宗门的。是他这几年扫地扫出来的,一步一脚印,一寸一感应。哪块石头下有暗流,哪段墙根灵气滞涩,他都记在心里。
这张图不会交给任何人。
但现在,它成了局的一部分。
他把木片塞回床板底下,躺上床。
身体放松,眼睛闭上。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
他没吹灭。
等了一会儿,伸手过去,轻轻拨了一下灯芯,让火光弱了些。然后重新躺下,呼吸放平。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安静。
但他必须睡。
不是为了恢复,是为了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一个杂役,白天扫地,晚上睡觉,天经地义。
他若突然熬夜,反而惹眼。
所以,他要睡。
哪怕脑子里清楚得很:鱼饵已下,只看谁来咬钩。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
院中无人走动,扫帚横在地上,影子拉长。
江无尘躺在床铺上,眼皮不动,呼吸均匀。
但耳朵,始终开着。
柴房那边,风掠过瓦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没睁眼。
也没动。
手指在床单上,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像计时。
像倒数。
像等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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