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的手刚搭上扁担,肩头一沉,水桶的绳索勒进掌心。井台不远,三步路,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旧伤上。
屋门口风静了。
柳风没动。
灰袍贴身,铁带扣得紧,巡查使的银纹在日光下泛着冷色。他站在门框里,背对着天光,影子拉得很长,横过地面,停在江无尘脚前。
“等一下。”他说。
江无尘停下,没回头。
“你还没讲完。”
江无尘叹了口气,把扁担放下,水桶搁在门槛边。他转过身,扫帚还靠在墙角,木柄朝上,像一根不会倒的桩。
“讲完了。”他说,“拦下,扫腕,挑臂。三招,结束了。”
“不。”柳风往前半步,跨出门槛,“你说的是结果。我要听的是——你怎么做到的。”
江无尘低头,看着自己补丁裤脚上的泥点。昨夜打斗时蹭的,还没来得及洗。
“您是元婴后期的大人物。”他声音低,“我这点粗活计,入不了您的眼。”
“但我没看清。”柳风盯着他,“幽玄那一瞬间收手,不是退,是蓄势。他能在半息内爆出血罡,斩断山岩。你却在他收手的刹那出招——你是怎么知道,他那一瞬,动不了?”
江无尘抬眼。
目光平,没有闪躲。
“我不是知道。”他说,“我是等。”
“等?”
“他站的位置不对。”江无尘慢慢走回屋里,在床沿坐下,扫帚横在膝上,“药房后墙有丹炉,他背对炉火,右脚踩在排水沟沿上。那种地方,站不稳。他要发力,就得先移脚。可他不想暴露位置,就没动。”
柳风呼吸一顿。
“所以……他收手,不是为了防你,是为了调整重心?”
“对。”江无尘点头,“他收手那一下,肩膀松了,腰也塌了半寸。那是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我不用多快,只要在他换气的空档,扫过去就行。”
“扫过去?”柳风皱眉,“扫帚无锋,你怎么断他脉?”
江无尘抬起扫帚,指了指前端。
那里有一道新裂痕,木刺微微翘起。
“我没想断脉。”他说,“我只是扫他手腕内侧,让他本能抬臂护脉。他一抬臂,肩膀就露了空档。我顺势往上推,借他自己的力,把扫帚尖顶进他肩窝。那里有主脉分支,受不得冲撞。”
柳风猛地抬头:“你是用他的动作,把自己的脉给废了?”
“不是废。”江无尘摇头,“是震。他血河魔功运转到第七重,气血如沸。那一震,让血流逆冲,主脉自锁。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卡在那一瞬。”
屋子里静了。
柳风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茶杯。
他练剑四十年,见过无数高手对决。
有人以快打慢,有人以巧破力,有人借阵法、借灵器、借天地之势。
可从没人,靠一根破扫帚,靠对方站错一步,靠等一个呼吸的空档,赢了化神巅峰。
“那你为什么不退?”他忽然问,“他血罡未成,但威压已在。你当时已经受伤,为什么还往前走?”
江无尘沉默片刻。
他低头,摩挲扫帚柄前端的裂痕。
“退?”他声音很轻,“退了,他就活了。他活了,下次再来,就不会只一个人。”
“你是怕他再杀回来?”
“我是怕杂役院的人睡不好觉。”江无尘抬眼,“药房炸了,火能烧到东厢。陈大牛住那儿。王执事住那儿。老周养的鸡也在那儿。我不想半夜听见哭声。”
柳风愣住。
他本以为会听到什么“正道不容邪”“宗门不可辱”的话。
可这个人说的,还是那些人。
最普通的人。
最普通的命。
“所以你迎上去。”柳风声音发紧,“哪怕明知他下一招能杀了你。”
“我不迎,他也不会停。”江无尘说,“那种人,眼里没有活人。只有目标。我退一步,他进一步。不如站在原地,让他看看——我也不是好踩的。”
柳风盯着他。
这个穿着补丁衣、满脸污痕的年轻人,坐在一张破床上,手里握着一把秃头扫帚。
他说话时,眼睛不眨,声音不高,像在讲昨天劈柴的事。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削开了柳风三十年的认知。
“你有没有想过。”柳风缓缓开口,“如果你那一招慢半息,或者他提前爆出血罡,你会死?”
“想过。”江无尘点头。
“那你为什么还做?”
“因为没人做。”江无尘看着他,“您是巡查使,走遍九洲,查过千案。可您告诉我——上次有人站出来,是什么时候?”
柳风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
“我知道您不信我。”江无尘低声说,“可我不需要您信。我只需要——那天晚上,我站在那儿。”
屋外,阳光斜了。
井台边的水桶晃着光,扁担静静躺在门槛上。
柳风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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