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深处,山脊歪松之下,江无尘站在原地,扫帚垂地。
脚边湿土里的血滴尚温,但气息已断。
他蹲下身,指尖抹过泥痕,轻轻捻了捻。血未凝,说明那人跳崖后还撑了一段路,靠符箓强行续命,逃得不远。可再远又能如何?这谷底密林纵横,岔道如网,对方熟悉地形,又有秘术遮掩行踪,追下去不过是往死地里踩。
江无尘缓缓起身。
肩头伤口裂得更深,血顺着胳膊流到肘弯,一滴滴砸在腐叶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肋骨处的钝痛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随着呼吸来回拉扯。灵力早已枯竭,丹田空荡,连维持站立都需靠扫帚支撑。
不能再追了。
他抬头望向远处。
东岭轮廓隐在雾中,山门方向灯火微明,几点光晕浮在夜色里,像是沉在水底的星子。他知道,那里有守山弟子轮值,有阵法禁制运转,还有无数不知危机已至的外门杂役,照常扫地、挑水、劈柴。
若他再深入,敌手埋伏于暗,自己重伤未愈,一旦落入圈套,宗门便再无能挡此敌之人。
那不是追杀,是送死。
他握紧扫帚,转身。
不再看谷底一眼。
归路比来时更难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底发软,寒气从湿透的鞋底渗入经脉,冷得骨头缝都在抖。他将扫帚横背肩上,左手撕下衣角布条,缠住左肩伤口,打了个死结。右手拄帚,一步步往前挪。
途中三次停下。
第一次靠在老树干上,闭眼调息半刻,喘匀了气再走。
第二次踩空石阶,右脚扭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他没出声,咬牙撑起,扫帚点地,继续前行。
第三次是在一处断崖边,风大得几乎要把人掀下去。他贴着岩壁缓行,扫帚尾梢勾住一块凸石,借力稳住身形。风吹乱了发髻,几缕头发黏在额角血污上,他抬手一抹,满手黑红。
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灰白,雾气渐薄。
前方山路拐弯处,露出一段青石台阶——那是玄天宗外门边界,守山弟子每日巡查的起点。
江无尘脚步一顿。
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补丁杂役服沾满泥浆与血渍,左臂布条已被浸透,扫帚杆上还挂着半截断藤。模样狼狈,却不显慌乱。
他整了整衣领,把扫帚扛回肩上,一步一步踏上台阶。
守门弟子正在换岗。
一名筑基期弟子看见他,猛地一怔,差点打翻手中铜铃。“江……江师兄?你回来了?”
江无尘点头,没说话。
那弟子立刻掏出传音符,手指微颤地写下几字,甩手掷向空中。符纸燃起一道青光,直冲内院。
不过片刻,几名外门弟子从侧道跑来,围了上来。
“江师兄!听说你追敌去了?怎么样?杀了没有?”
“你受伤了!快让医修看看!”
“别碰我。”江无尘退后半步,扫帚横在身前,语气平静,“贼已远遁,暂无大碍。”
众人愣住。
他们本以为会听到一场惊天动地的斩杀,会看到一个浴血归来的英雄。可眼前这个人,说话像在汇报今日扫了几间院子,语气淡得像拂去扫帚上的灰。
“那你……没追上?”有人小心翼翼问。
“追上了。”江无尘目光扫过他们,“他也跑了。我回来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低声道:“可他要是再来呢?”
江无尘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冷也不怒,只是沉。
“那就再来。”
说完,他绕开人群,沿着主道往杂役院走去。
脚步不快,却一步不歇。
身后议论声起。
“他一个人追出去那么远,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你们没看见他手上那扫帚?昨夜赵虎想在他扫帚上涂毒,结果反被震伤手腕——那根本不是扫帚,是兵器!”
“可他明明是杂役啊……”
“杂役?你见过哪个杂役,能让化神境杀手连夜逃命?”
江无尘没回头。
他听见了,也听不见了。
这些话,对他而言不过是风过耳畔。
十年前他被称为“百年第一天才”,一剑破金丹,万人敬仰。后来跌落神坛,沦为杂役,被人踩在脚下唾骂。如今再被称一声“师兄”,他心里没有波澜。
功名如尘,赞誉如风。
真正压在他心头的,是那一滴尚温的血,和那消失在雾中的身影。
那人没死。
还会回来。
但他也清楚,此刻的自己,不是为私仇而战的孤客,而是宗门最后一道防线。
他不能死在无人知晓的深谷,也不能倒在追击的路上。
他得活着。
回到该在的位置。
扛起那把破扫帚,守着这片山门。
杂役院到了。
低矮的屋檐下,几只麻雀在瓦片上跳跃,叽喳叫着。院中水缸还在,桶也未动,像是等他回来继续挑水。
江无尘走进屋子。
门没关。
他坐在床沿,解开布条,查看肩伤。伤口不深,但牵连旧创,需静养三日。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包止血药粉,是前些日子自己采的草药研磨而成,不算名贵,胜在有效。
撒药,包扎,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拿起扫帚,用袖口仔细擦去杆上的泥痕与血迹。
一寸一寸,慢而认真。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停住。
没人进来。
他知道是外门弟子们在观望。
想看他会不会闭关疗伤,会不会召集人手商议对策,会不会向长老禀报敌情。
但他什么都没做。
擦完扫帚,他把它靠在墙角,和往常一样。
起身,走到院中,提起水桶。
肩膀一动就疼,他没管。
一步步走向井边。
打水,倒进缸里。
哗啦一声,水面晃动,映出他模糊的脸:发髻散乱,眼尾有疤,神情平静。
他看了一会儿,拎起桶,准备再打一趟。
这时,天空微微发亮。
第一缕晨光穿过云层,落在屋檐上,照亮了墙角那把破旧扫帚。
帚毛分叉,竹杆斑驳,却挺直如剑。
江无尘站在井边,桶在手中。
风吹过院子,带起一丝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短而实,稳稳地落在地上。
然后,他提桶转身,走向厨房方向。
今天轮到他烧早饭。
火要生,米要淘,锅要刷。
一切如常。
就像昨夜那场生死追击,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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