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抬起玉笔,虚点右下角那道断纹。
笔尖未触阵图,却在空中划出一道淡金色轨迹。他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扫地时竹帚擦过青石:“此处断纹非损,乃人为截断主脉,辅以反向引符混淆灵流方向。”
话落,他手腕微转,玉笔顺势一引。
三道暗纹的走向被逆向还原,在空中勾勒出原本的符路。断裂处重新连接,灵气回流路径清晰浮现。那看似自然衰败的痕迹,实则层层伪装,只为掩盖真正命门——阵眼下方一处极细微的锁点。
李长青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扣住檀木扶手。
他看得清楚。江无尘没有用任何高深术语,也没有炫耀式地展开多重推演。可每一笔、每一句,都直指核心。这不是学来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若强行破阵,反会触发残余禁制。”江无尘继续说,笔锋轻移,指向阵眼,“不如顺势疏导。只需以‘逆阳回照’手法轻点此处,激活隐藏通路,七日之内自可复原。”
他说完,收笔而立。
动作干脆,不拖泥带水。肩上扫帚依旧低垂,补丁衣角微微晃动。整个人站在那里,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杂役,连呼吸都没乱一分。
殿内安静。
只有玉简悬浮半空,微光流转,映着方才那一道道虚划符痕。
李长青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他知道“逆阳回照”——那是百年前慕容清独创的手法,专用于修复濒临崩溃的护山支脉。此法从未外传,连典籍都只记其名,不解其意。可眼前这人,不仅用了,还用得如此精准。
“你……从何处学得此法?”他终于开口。
语气不再是考校,也不是试探,而是近乎探询。
江无尘低头,像听到了什么寻常问题:“小人只是照旧书所记,试着推演,并不懂什么高深道理。”
他答得平静,毫无波澜。
李长青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发髻松散,眼角有疤,穿着最劣等的杂役服,手里握着一支白玉笔,站姿却稳如磐石。刚才那一套推演,行云流水,毫无迟滞。若真是翻了几页破书就能做到,那天下阵法师都该去烧书了。
“旧书?”李长青缓缓问,“哪一本?”
“记不清了。”江无尘摇头,“西角第三间库房,灰太厚,字迹也模糊。我就记得几个图形,顺手画了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只是个偶然撞对的笨办法。
可李长青知道不是。
他见过太多天才。有人狂傲,有人谨慎,有人急于表现,有人故作深沉。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明明能一眼看穿全局,却偏偏只展露七分;明明可以压倒性碾压,却偏要装作磕磕绊绊才摸到门道。
这是藏。
不是怕,也不是怯,是一种习惯性的收敛。
就像一把剑,常年裹在破布里,连刃口都不露。
李长青沉默良久。
他忽然想起昨夜翻出的那卷残页——《玄天旧录·补遗卷三》中记载:当年慕容清闭关三年,唯有一名扫地杂役可入殿送茶。此人无名无姓,仅留一句评语:“通阵理而不言,掌枢机而守拙。”
后来,那人随慕容清一同消失于史册。
再后来,八荒锁龙阵多了一处隐秘节点,唯有用扫帚柄轻压特定位置,才能激活缓冲机制。
那一战,无人知晓是谁救了宗门。
他也曾以为,那不过是传说。
但现在,他信了。
眼前这个扛着扫帚的年轻人,或许真与那位“扫帚先生”有关。甚至……就是那一脉的延续。
“你回去吧。”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些。
江无尘没问原因,也没多看一眼,躬身行礼:“是。”
转身时,脚步依旧缓慢平稳。扫帚尾端擦过地面,发出熟悉的闷响。他推开刑罚殿的门,晨光涌进来,落在他肩头,又滑向地面。
门在他身后合上。
李长青仍坐在原位。
殿内只剩他一人,和尚未消散的虚划符痕。
他伸手,轻轻一挥。
空中图案缓缓旋转,重现江无尘方才的每一步推演。角度、力度、顺序,全部还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也没有丝毫犹豫。就像是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三个画面:
一是昨日修补区,江无尘用扫帚压地,引动八荒锁龙钟鸣;
二是今晨阵图前,他虚点断纹,道破人为截脉;
三是此刻离去背影,低调如尘,却留下一片无法忽视的空白。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来自百年前的回应。
李长青睁开眼,手指在案面轻轻敲了一下。
三声。
短,急,重。
这是他下达密令时的习惯动作。
但他没有叫人。
也没有写信。
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空白纸笺上。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当这件事不存在了。
江无尘的身份,必须查清。
但他也知道,若此人真是慕容清一脉,那宗门过去对他做的,或许本身就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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