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刑罚殿偏室,案上残卷摊开,焦痕如裂。李长青站在桌前,指尖压着一行字——“庆元六十五年,慕容殿主闭关研阵,唯扫帚先生可入”。墨迹被火燎过,边缘发黑,但那几个字还看得清。
他盯着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收紧。
百年前的事,能留下的不多。阵法殿旧档大半焚毁,剩下几份副本也是东拼西凑,靠边角残页勉强连出一条线。可就是这条线,越拉越直,直指一个不可能的答案。
江无尘一个杂役,没拜过师,没进过藏经阁,连阵法堂的门槛都没踏进去过。可他昨夜那一压,不是运气,不是巧合,是熟门熟路地踩进了八荒锁龙阵的命脉点。
李长青转身走到墙边,拉开密柜第三格。里面整齐码着几册灰皮残本,封面上写着《玄天阵典·补遗》。他抽出最薄的一本,翻开第一页。
“慕容清,阵法殿主,化神巅峰,擅八荒锁龙、归墟引灵、三才叠变之术。”
下一句是:“性孤,不喜弟子,唯容一无名扫帚者日日随行。”
纸页到这里戛然而止。后半页被撕去了。
李长青合上书,呼吸沉了一瞬。
他早该想到的。一个能独自完善护山大阵的人,怎会甘心一辈子扫地?一个连宗门长老都难近其身的阵法殿主,怎会让一个外人日日出入闭关之地?
除非那人从来就不算“外人”。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一、扫帚先生曾独入慕容清闭关之所;
二、其手法与江无尘修补节点完全一致;
三、两人皆以扫帚为器,动作自然,毫无滞涩。
笔尖顿住。
这不是传承,也不是模仿。这是本能。
就像走路吃饭一样自然。就像呼吸一样无需思考。
他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
庭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远处传来扫帚划过青石的声音,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
李长青眯起眼。
他知道那个人又在清扫了。
江无尘从井边提起水桶,哗一声倒在木盆里。扫帚头浸湿,他用手捋去旧毛,换上新绑的竹丝。这把扫帚用了三个月,柄已磨得发亮,尾端有几道浅刻痕,深浅不一。
他没数过刻了几道。
每一道,都是大阵出问题的日子。
他把扫帚扛上肩,走出后巷,穿过杂役院侧门,往南廊去。路上遇到两个外门弟子,低头让了让。对方也没多看,只当是个普通杂役。
他低着头,发髻松散,补丁衣角在风里轻轻摆。
没人知道他昨晚察觉到东岭节点灵流偏移,也没人知道他今早五更就去过现场,用扫帚尾轻点三下,封住了裂口。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就像七年来每一天一样。
南廊两侧种着老槐,枝叶遮天,地面阴湿。他蹲下身,扫帚从砖缝间推过,带出几片枯叶和碎土。动作不快,却极准。每一扫都卡在砖石接缝处,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远处传来脚步声。
他没抬头。
是执事巡查。王猛带着两个小厮,远远看见他,皱了皱眉,却没过来。上次陈大牛的事后,这些人再没敢找他麻烦。
他继续扫。
扫到第三段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三长老这两天翻旧档,查百年前的事。”
“哪个?阵法殿那个?”
“对,慕容清。说他当年突然没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那跟咱们有啥关系?”
“你傻啊,听说他身边有个扫地的,也一起失踪了。现在江无尘……啧,你说巧不巧?”
声音渐渐远去。
江无尘依旧低着头,扫帚一下一下推过地面。
他不知道那些话。
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多想。
他只知道今天该扫南廊,明天该换符纸,后天要去西角库房取新竹丝。日子一天天过,扫帚一根根换,裂痕一次次补。
至于为什么他总能在大阵出问题前赶到,为什么扫帚一点地就能稳住灵流——他没问过自己。
也不需要答案。
刑罚殿内,李长青正将最后一份残卷合上。
桌上摆着四张纸,是他从不同资料中摘录的内容。他把它们并排铺开,用镇纸压住四角。
第一张:江无尘七年劳作记录,标红处全是大阵异常当日的行动轨迹。
第二张:《玄天旧录》残页,写着“扫帚先生随清研阵,不知所终”。
第三张:昨夜灵力波动图,红线显示江无尘引导路径与古籍记载“归墟引灵”完全重合。
第四张:他自己写的推断——“非学而能,乃本源所通”。
他盯着这四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点燃了桌角油灯。
火苗跳了一下。
他拿起第四张纸,靠近火焰。
纸边迅速发黑,卷曲,化成灰烬飘落。
但他没烧完。只烧了下半截,留下上面八个字清晰可见:“本源所通,血脉相连”。
他吹灭火,将残纸收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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