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炸出的那点火星早熄了。
油灯歪在桌角,灯油烧得快干,火苗贴着灯座晃,像被掐住脖子的虫子。屋里黑得彻底,窗缝透进一丝灰白,天要亮了。
江无尘睁着眼。
他没睡。一夜都坐在这儿,手搭在膝上,背脊挺直,连衣角都没动一下。门外那些脚步、嗤笑、压低的议论,全听进了耳朵里。他知道是谁路过,谁停顿,谁故意绕开他的门。
他不动。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扫帚刮地的声音。
那是杂役院的老张头,每天卯时三刻准时起扫。声音一响,江无尘才缓缓起身。木床吱呀了一声,他在黑暗中走到门边,开门。
晨风扑面。
门槛前的灰烬还在,昨夜烧尽的符纸残片被露水打湿,黏在地上。墙根那行炭笔字已被他抹过,但痕迹未消,断断续续,像一道旧伤疤。
他低头看了两息。
转身回屋,从墙角拿起半截旧扫帚柄,蹲下,轻轻拨弄灰堆。符纸烧得不彻底,一角还留着半个符文,墨迹发乌,是驱邪镇秽用的“净心咒”。这种符,寻常弟子不会随身带,只有丹房或执法堂配发。
他指尖擦过残符,站起身,把扫帚柄靠回门边。
进屋,直奔床边。掀开床板,抽出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药材,还有那本暗红色册子——《丹心札记》。他翻开,纸页沙沙作响,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着:“九清草不可与寒髓藤同用,否则生浊气。”
他盯着这行字。
目光慢慢移向旁边自己写的批注:“凝脉丹组方:青鳞叶三钱,赤阳根二分,玉露草末一撮,无九清草,无寒髓藤。”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炼的丹,根本没用这两味药。而外面传的“灵力紊乱”“经脉冲裂”,说的正是这两种药混用才会引发的反噬。
——谣,不是从服用者嘴里出来的。
是凭空捏的。
他合上册子,手指在封皮上停了一瞬,又放回布包,塞进床板下。
起身,拎起靠在门边的新扫帚。竹竿粗糙,毛扎手,是他今早从柴房取的。他掂了掂,走出门。
天光已铺满主道。
石板路上人多了起来。外门弟子三五成群走过,有的佩剑,有的背着功法卷轴,脚步轻快。看见他,声音立刻压低。有人加快脚步,有人绕道走另一侧。一个弟子端着水盆迎面过来,离他还有五步,忽然拐进旁边的屋檐下,假装整理衣袖。
江无尘没停。
扫帚尖点地,往前推。碎叶、泥屑、枯枝,一并扫进簸箕。动作和过去三年一样,低眉顺眼,慢条斯理。
但他眼睛在看。
扫帚扬起尘土的瞬间,他抬眼扫过人群。一个穿蓝袍的弟子正对同伴说话,手势夸张,说到“毒丹”二字时,嘴角抽了一下,眼神往这边瞟。见他抬头,立刻闭嘴,拉着同伴走了。
另一个站在练功场边的弟子,明明离得远,却突然提高嗓门:“……听说吃了会废掉根基!这种东西也敢拿出来害人?”
江无尘扫帚一顿。
随即继续往前。
他认得这人。姓刘,去年扭伤脚踝,是他半夜送去丹房的。当时这人还谢了他。现在却站在这儿,大声嚷嚷。
——不是每个人都信谣言。
但有些人,在演。
他走到广场东侧,把垃圾倒进焚炉。火苗窜了一下,烧着了几片干草。他拍了拍手,转身准备回去取簸箕。
就在这时,两个弟子从角落小径走出来。
一个瘦高个,穿灰袍,另一个矮胖,腰间挂着一枚外门执事令牌。
只听灰袍弟子压低声音说:“……赵师兄亲口说的,那扫地的丹药有问题,已经报给执事堂了。”
“真的?赵师兄可从来不乱讲。”
“他还能骗你?他说亲眼看见药匣上有血痕,像是拿死人骨炼的!”
矮胖弟子倒吸一口冷气:“怪不得我昨晚做了噩梦,梦见一堆白骨从地里爬出来……”
“嘘!小点声。”灰袍弟子左右看了看,“别让那扫地的听见。赵师兄说了,这种人不能留,迟早祸害整个宗门。”
两人加快脚步走了。
江无尘站在原地。
扫帚握在手里,指节微微发紧。
他没动怒。
只是把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师兄亲口说的”。
赵师兄。
外门弟子中姓赵的不多。能被称为“师兄”,且有资格向执事堂递话的,更少。
他记下了。
扫帚重新点地,往前推。他沿着主道继续清扫,动作不变,但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每经过一处人群,耳朵便多留一分神。
一个女弟子说:“我表姐在丹房,她说根本没人吃过那丹药,哪来的‘呕血三回’?”
另一个男弟子冷笑:“那你表姐怎么不说,苏丹师为什么失踪?”
“这跟扫地的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说不定就是他勾结外人,逼苏丹师炼药!”
江无尘扫帚掠过一块石板,把一片落叶扫进沟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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