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铺在猎道上,碎石泛着湿气。江无尘脚步没停,背上陈大牛的呼吸微弱,手臂还挂在自己脖子上。他左肩伤口结了痂,夜里愈合后留下一道新痕,扫帚夹在腋下,竹节裂了一道缝。
雾还没散尽,林子稀疏起来。前方山门轮廓浮现,青石台阶从坡底盘上去,三级一组,共九十九阶。
他踏上第一级。
脚下一滑,泥浆裹着落叶。他稳住身子,没倒。膝盖有点发沉,是连着两天一夜奔袭的累。不是伤,是耗。
第二十七级时,陈大牛哼了一声:“……江兄?”
“别说话。”江无尘嗓音低,“到了。”
“我们……真回来了?”
“嗯。”
第三十八级,风卷起雾。他眯眼看了会儿山顶钟楼。铜钟静挂,未响。
第六十六级,背后传来窸窣声。他脚步一顿,侧耳听。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很轻,离得远。他没回头,继续走。
那人没跟上来。
第九十九级,石阶尽头。守门弟子正换岗,两个外门执事站在影壁后抽烟斗。其中一个抬头,看见石阶上的人影。
“谁?”
那人眯眼看不清,往前走了几步。
“是……江无尘?”
另一个也转头,烟斗掉在地上。
“他背上是谁?!”
两人冲过来。
江无尘已经走到山门内坪。青砖地面干净,晨扫刚过。他把陈大牛慢慢放下来,靠在石狮底座上。
“叫医阁的人。”他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执事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啊!快去叫丹房!有人受伤!”
一人拔腿就跑。另一人蹲下看陈大牛:“箭伤,失血多,但没中要害。这小子命硬。”
江无尘没答话。他拄着扫帚站直,手指松了又紧。扫帚裂得厉害,再用一次可能就散了。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三名医阁弟子抬着担架赶来,后面跟着两名外门教习。
他们把陈大牛抬上担架。
临走前,陈大牛忽然睁眼,死死抓住江无尘手腕。
“江兄……七个人……我亲眼见你打倒七个魔修……”他声音嘶哑,“你说你不怕受伤……是真的……”
江无尘低头看他。
“闭嘴,养伤。”
陈大牛咧了下嘴,手松开,被抬走了。
周围不知何时聚了人。
最先是一个扫地杂役,拿着簸箕站在廊下。接着是练剑归来的外门弟子,三五成群停下议论。再后来,内门方向也有身影出现,远远站着观望。
有人认出他手里那把破扫帚。
“那是……他昨天带出去的那把?”
“听说在西岭见过血煞宗的人影。”
“一个杂役,背着个伤员,从后山回来……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陈大牛说了,是他一个人打退七名魔修。”
“放屁!他现在就是个扫地的,怎么可能——”
话没说完,旁边一人打断:“你见过谁受那么重的伤还能走路的?昨夜他左肩被刀划开,今天早上伤口都没了。这不是普通恢复。”
“你是说……他一直没倒?”
“我看他眼神不对。扫地三年,低头哈腰,可刚才那一眼……像刀。”
人群安静了几息。
江无尘没理会。他转身,朝杂役院走。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过之处,没人说话。有人低头,有人避开视线。一个年轻弟子想上前问话,被身边师兄拉住:“别去,现在不是时候。”
他回到杂役院,推门进屋。
土墙、木床、旧柜。桌上放着半碗隔夜粥,窗台晾着补丁裤。一切如常。
他把扫帚靠在墙角,脱下外衣,露出肩背。旧疤叠新痕,但没有正在流血的伤口。他从柜底摸出一块粗布,擦了擦脸和脖子。
门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
他没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名年轻弟子探头,手里捧着一把新扫帚,竹柄光滑,帚头扎得结实。
“前辈……”声音发颤,“我……我不知道您用什么尺寸……就按我平时用的选的……”
江无尘看着他。
青年咽了口唾沫:“您……换一把吧。”
他把扫帚放在门口石凳上,退后两步,鞠了一躬,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另一个身影来了。放下一包药粉,没说话,走了。
再后来,有人送饭盒,里面是热粥和酱菜;有人放了双布鞋在窗台;还有人在院外站了很久,最后只留下一句:“江师兄,我们信你。”
没人敲门,没人喧哗。
江无尘坐在床沿,听着外面动静。他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也知道,这些人不再把他当杂役看了。
但他还是江无尘。
他起身,走到石凳前,拿起那把新扫帚。沉了点,不如原来的顺手。
他把它放在床头。
然后躺下,闭眼。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他眼角那道淡疤上。
院外,三个外门弟子聚在墙角低声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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