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无尘走出十丈远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没回头。
他知道,那是文书烧尽的声音。
扫帚轻轻晃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杂役院的小门,门上挂着旧锁,门缝里钻出几根野草。他每天都要扫一遍的路,就在门前铺开。
他走上去,脚步没停。
风从山门外吹进来,扫帚毛轻轻摆动。
他盯着前方地面,心想:今天还有三段走廊没扫完。
——
内门峰顶,练剑台。
石柱断口参差,一道剑痕自顶端劈至基座,裂纹蛛网般蔓延。晨光早已被云层吞没,天色阴沉得像是压着一口铁锅。
萧云逸站在原地,手中灵剑未归鞘,剑尖垂地,划出一道浅沟。
他听见执事弟子在远处低声议论:“那个杂役不仅带回三宝,连三长老都亲自召见……拒不受赏,简直清高得可怕。”
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
他手指一紧,剑柄嗡鸣。
又是他。
江无尘。
十年前,金丹破境,天象异动,宗主亲迎,称其“百年第一天才”。
而自己呢?苦修十年,拼到金丹巅峰,却始终只能活在他的影子里。
如今那人跌落神坛,沦为扫地杂役,本该彻底埋进泥里。
可他偏偏又站起来了。
不是靠修为,不是靠背景,而是靠那副不争不抢、不卑不亢的模样,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人都比成了俗人。
“清高?”萧云逸冷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装什么清高?你不就是想让人记住你吗?”
他猛地抬头,眼神阴鸷。
剑气骤起,第二道剑痕斩在断柱旁,碎石飞溅。
他记得十年前那一夜。
江无尘守护宗门至宝,重伤跌落境界。那时他还去探望过,看着病床上脸色惨白的人,心里竟有一丝快意。
后来他才知道,那场意外,是他父亲暗中授意他人动手。
他没阻止。
甚至默许了。
因为他觉得,只有江无尘倒下,他才能真正成为“第一”。
可他错了。
江无尘倒下了,但没死。
十年杂役,扫帚不离手,默默无闻,却在秘境中再度崭露头角。
带回三宝,拒不受赏。
这一招,比当年金丹破境更狠。
它让所有人觉得,江无尘不是失败者,而是一个主动选择平凡的强者。
一个不屑权力、不贪名利、问心无愧的人。
这种人,最可怕。
因为他不需要证明自己,别人就会替他证明。
“我不需要你敬我。”萧云逸喃喃,“但我不能容忍你踩在我头上活着。”
他收剑入鞘,转身走下练剑台。
衣袍翻动,带起一阵尘土。
他知道,再用过去那些小手段已经没用了。
偷换名单、散布谣言、指使弟子挑衅——这些对江无尘毫无意义。
他不怕骂名,不怕冷眼,不怕地位低下。
他怕的是什么?
没人知道。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东西。
不是修为,不是地位。
是名声。
只要全宗门都知道,江无尘所谓的“拾得宝物”,其实是窃取他人机缘;
只要人人都说,他拒赏不是清高,而是心虚,怕被人查出赃物来源;
只要他的“淡泊”变成“虚伪”,他的“坚守”变成“伪装”——
那他十年隐忍的尊严,就会一夜崩塌。
到那时,看他还能不能扛着那把破扫帚,昂着头走在路上。
——
夜。
宗门外三十里,绝崖边缘。
雾浓如浆,月光穿不透,风也静得诡异。
一盏灯亮起。
血红色的火焰,在幽绿灯芯上跳动,火光映出一个瘦长的影子。
萧云逸站在崖前,背对着来路。
他知道谁会来。
片刻后,雾中响起沙哑的嗓音。
“你又来了。”
佝偻身影浮现,黑袍裹身,脸上覆着半张铁面具,只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
鬼煞。
血煞宗长老,化神中期修为,擅控尸傀,手段阴毒。
“上次你说的‘不死体’还在宗门。”鬼煞开口,声音像锈刀刮骨,“可有进展?”
萧云逸冷笑:“我不关心你的执念。我只问你——若有人坏你前程,处处压你一头,百般压制你光芒,你可愿与我联手,让他身败名裂?”
鬼煞眯起眼:“你说的……是那个扫地的江无尘?”
“正是。”
“呵……”鬼煞低笑,“他竟能引你至此,倒是不简单。”
“他不简单?”萧云逸咬牙,“他不过是个躲在杂役服里的懦夫!靠着几分运气捡了宝,就敢装圣人?”
“那你想要我做什么?”鬼煞缓缓走近,“散播几句闲话?还是……栽赃嫁祸?”
“都可以。”萧云逸眼神冷下来,“我要你在外门安插细作,放出消息——江无尘所得三宝,并非拾得,而是从其他弟子尸骸上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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