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老槐树下,江无尘仍坐在原地。
扫帚横放膝上,灰布裹柄,麻线补丁处被指腹来回摩挲。
昨夜月光落在这把扫帚上时,赵虎正从执事房出来,手里攥着灰符,脚步匆匆。
今晨日头升起,流言已如野火燎原。
他闭着眼,脑中却在走线。
不是乱想,是理清每一步。
那名圆脸弟子左耳有痣,走路略跛,昨日在膳堂小径说“赵师兄都说他有问题”。
今日又有人提“恢复太快”,话从执事房传出,由特定人扩散。
时间太巧,路径太准,绝非偶然。
赵虎。
这个名字浮上来。
三年前宗门大比,此人曾在他的扫帚柄涂“断脉阴蟾毒”,想让他在擂台上失手跌落。
那时他还以为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现在看,不过是被人牵着走的狗。
可狗不会自己开口咬人。
背后必有主人松链子。
谁能让执事层配合放风?
谁能在巡查使刚来就立刻反制?
谁对他的一举一动都如掌上观纹?
萧云逸。
只有他。
内门第一天才,大长老之子,金丹巅峰修为,掌控资源、人脉、消息渠道。
他恨自己,比谁都深。
三年前那一战,自己挡他三剑,逼他当众认输,从此视自己为眼中钉。
如今自己重回擂台,连废两名高手,他坐不住了。
谣言不是为了贬低他。
是为了定罪。
先污其名,再夺其身。
等午时通报一出,说他“修炼邪术”“伤势复原异常”,就算长老不出手,联盟也会介入。
到时候,他不再是杂役,而是囚徒。
而赵虎,就是那个递刀的人。
江无尘睁开眼。
眸子没动,像井底寒石。
但心里那团火,已经烧到了喉咙口。
他想起昨夜闭目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嘴是刀,那我就顺着这刀痕,摸到握刀的手。”
现在,手摸到了。
赵虎是传声筒,萧云逸是操盘者。
一个负责散播,一个负责布局。
一明一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忘了。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是忍。
是等。
是每一次被打进泥里后,默默爬起来,把仇人的名字刻进骨头里。
他低头看着扫帚。
竹丝枯黄,柄身磨损,补丁叠着补丁。
这把扫帚陪他三年,扫过雪,挡过刀,扛过毒,也埋过冤。
它不响,但它记得。
就像他记得赵虎那晚溜进他屋子的脚步声。
记得萧云逸在石径尽头说“明日让你站不起来”的冷笑。
记得自己跪在擂台侧厢,掌心攥着带毒碎布,血从指缝渗出的痛。
那些痛,都没白受。
他缓缓吸气。
胸口起伏很轻,几乎看不出。
可体内气血运转加快,筋骨微震,像是弓弦拉满前的静默。
要动手吗?
现在就去找赵虎?
当众揭穿他?
让他在众人面前跪下认错?
不行。
太早。
赵虎只是爪牙,打他,等于提醒萧云逸收网。
对方只要换个方式,再起一波流言,他照样被动。
他要的不是出一口气。
是要让萧云逸亲手把自己的局,踩成坟坑。
所以他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但他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沉默太久,别人会当他真软了。
得让他们知道——
你放的每一句谣言,我听得见。
你递的每一张灰符,我看得清。
你踩的每一步,都在我的眼里。
他慢慢起身。
动作很慢,像平常收工一样。
扫帚被轻轻靠在树干旁,位置和早上一模一样。
他拍了拍补丁衣角的灰尘,转身朝杂役房走去。
步伐平稳,没有加速,也没有停顿。
路过主峰小径时,几名外门弟子正围在一起议论。
“听说了吗?午时真要出通报!”
“江无尘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一夜就好?”
“赵师兄都说他不对劲……”
江无尘走过他们身边。
没抬头,也没放缓脚步。
但耳朵听着。
每一个字,都记下了。
他继续走。
穿过练功场外围的矮墙,拐进偏道。
这条路通向执事房后巷,平日少有人走。
他没进去。
只是站在岔路口,看了眼那扇青瓦门。
门关着。
门口没人。
可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在等消息。
等赵虎回来报信,等下一波谣言发酵,等他崩溃求饶。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冷。
然后他转身,回了杂役房。
推门进去,反手落锁。
屋里和出门前一样。
桌上扫帚摆放端正,灰布裹着柄身,磨损处补了麻线。
他走到床沿坐下。
闭目调息。
呼吸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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